李昭垣走进园区。
在苍白丝线交织的法界内,那些双目无神的工人和保安们都排着笔直的队伍,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缓慢机械地朝大门外走去。
他们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眼神空洞,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声响。
李昭垣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朝办公楼方向走去。
在这座启明星工业园里,办公楼是唯一的多层建筑,原先是纺织厂旁边的旧百货大厦,楼体中央还能见到停用多年的胶囊电梯,如今被启明星公司改造成了办公大楼,但外貌没有太多改变,依然陈旧褪色。
大楼表面,蓝色玻璃幕墙和方块瓷砖在赵玉牒的“无间丝域”中泛着微光。
楼下停了好几辆车,其中一辆是市里某电视台的导播车,车身上印了节目的logo和联系电话,车顶插着卫星天线。
直播团队还没走。
李昭垣看了车一眼,继续往前。
进门刚走到楼梯口,里面冲出三个人。
他们都披着黑色风衣,动作迅捷,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职员,在双方打过照面的瞬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两边同时出手。
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他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直拳,拳风呼啸,带着沉闷破空声。
他的拳头表面萦绕着与灵机迥异的土黄色光晕,似乎是某种另类的术法加持,能将拳头变得如岩石般坚硬。
紧随其后是位瘦高个男人,他双手虚握,湛蓝灵机闪过,空气中泛起利刃切割般的尖啸。
站在最后面的是个风衣下穿了黑色套裙的女人,她手指在空中划动,李昭垣的注意力便忍不住被她手指移动的方向吸引。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经过专门训练。
光头壮汉眼中闪过一抹狠辣神色,欺身而上,正期待着将这小子脑袋砸成肉酱,下一瞬,他就眼前一花,半空中有只三米高的巨大赤红血手几乎要将楼梯口全部封锁。
那血手凭空出现,朝三人当头罩下!
光头壮汉的拳头砸在血手掌心,像敲在橡胶上,发出咚一声闷响,鲜血迸溅,岩化的拳头寸寸碎裂。
瘦高个的风刃撞上血手,连涟漪都没泛起就被吞噬殆尽。
女人的精神引导在瞬息间就被李昭垣无视。
在李昭垣眼中,这三人体内的灵机流动稀薄杂乱,比三灯子都差得远,像风中残烛一吹就灭。
“噗嗤。”
血手按下,楼梯边,三人和地面融为一体。
少年拍拍衣角,大步往前,一步步登上台阶。
...
楼顶天台,冬夜里寒风凛冽,吹得人浑身发冷,但再冷的天气,也很难比得上楼顶两人此刻的内心。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吴世安站在天台中央,脸色苍白,西装凌乱,领带歪在一边,呆呆望着正朝着对讲机破口大骂的杰夫,那男人的声音几乎是歇斯底里:
“还有十分钟?十分钟后过来收尸?!我只给你五分钟,直线距离十五公里,公司专门配的EC155,巡航速度275公里一小时,你还敢说十分钟,当我傻吗?”
“申请你吗的空域,我们要逃命明白吗?现在、立即、给我开过来!”
结束通话后,杰夫狠命地抓挠着两鬓,怒骂“真是一群废物”。
骂完之后,他畏惧地看了一眼正前方高达百米,几乎将月光都遮挡在身后五官悲悯的八臂金属佛陀,又望着楼下围绕工业园区一圈的苍白丝线,这些线越围越高,已经接近四五米,再拖一会儿,说不定就能比这栋大楼还高。
吴世安站在杰夫身旁,神色已经彻底麻木。
“这些到底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几分钟前,他还在接受采访,杰夫只是接了个电话,就拽着他径直逃上天台。
“鬼知道、公司怎么会招惹上这种东西?!”杰夫咬着牙,神色愈发癫狂,从衣兜里取出一根针管给自己扎上,“不、来得好,能从这种东西眼皮底下逃走,好处更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明明伫立在寒风中,两人却不约而同额头冒汗,都能听见自己胸腔中急促的心跳声。
嘭!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有个浑身赤红的人形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在空中腾挪。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错愕。
嗡!
夜空中响起螺旋桨旋转的巨大轰鸣。
“来了!”杰夫压抑着怒吼一声,顾不上再想刚刚
看见的那红色人影到底是什么,转身就朝着天空挥手。
螺旋桨掀起的狂风卷起灰尘和碎石,吹得人睁不开眼。
楼顶并没有停机坪,深蓝色涂装的直升机悬停着保持距离,从玻璃座舱中垂下绳梯。
“快点!”杰夫朝着吴世安招手大喊,声音在螺旋桨的噪音里几乎听不清。
他动作敏捷,手脚并用迅速爬上机舱,见吴世安慢慢悠悠吊在下面爬不上去,杰夫操作机器收起绳梯顺便把人也给拽了上来,两人钻进机舱,杰夫就立马朝驾驶员吼道:
“起飞!马上起飞!”
驾驶员是个中年男人,戴着耳机,回头看了一眼:
“抱歉,公司里还有十三个高级员工,根据条例,我必须等...”
“等个屁!”
没等他话说完,杰夫已经怒从心起,把他扯出驾驶座,他此时双眸泛红,力气极大,不但粗暴地扯下驾驶员耳机自己戴上,还一脚把他踹下驾驶舱,随后立即双手握住操纵杆,脚踩踏板,直升机猛地一震,开始缓缓上升。
吴世安瘫坐在后排一动不敢动,大口喘气,望着那驾驶员坠落在天台上,抱着腿连声哀嚎,他心里忽然有种觉悟,从接手启明星开始,自己似乎就做了件天大的错事,远比卖保健品坑得人倾家荡产还难以饶恕。
最后一次见面时,严顾问那句“得道多助”隐隐萦绕在他耳边。
杰夫低头看了一眼下方。
苍白丝域环绕着整个工业园,像一条河流,而丝域中心那尊百米高的八臂佛陀静静矗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佛陀头顶,依稀能看到黑发狂舞、双手合十的身影。
而在天台上,一名黑发黑衣的少年正踹开铁门走出来。
半透明的赤红甲胄覆盖着他全身,像血焰在体表流淌,那少年抬起头,看向直升机。
隔着近百米的高度,隔着螺旋桨卷起的狂风,杰夫还是感觉心脏猛地一颤。
“那又是什么怪胎?”耳边传来吴世安喃喃自语。
杰夫没空搭理他,再次猛拉操纵杆,直升机倾斜,加速朝远处飞去。
机舱里,两人心有余悸地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工业园,看着那个站在天台中央仰头望着他们的少年。
“这次活算是办砸了。”
杰夫说完,从脖颈间扯出个银色U盘,凑到嘴边狠狠亲了一口,“不过在信息收集方面,算是有收获,回去后,应该能晋升。”
他转头看向吴世安,咧嘴笑着:
“吴总,也许以后,我也有机会成为你口中的‘怪胎’也说不定。”
吴世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窗外。
直升机越飞越高,工业园慢慢变小,眠山县的灯火在下方铺开,像成片的发光蛛网。
“吴总,别灰心,”杰夫畅快地笑着,“你是个生意奇才,换个环境,一样大有可为,欧洲,美洲,东南亚...哪里不能做生意?放心,哪里都有我们的生意。”
吴世安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
“我只是不甘心。”
他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和心血,眼看着要成功,结果又一次赌输了,这男人掏出手机,在高空中,信号稍微恢复,他思索片刻,只给刘鑫雨发了条短信:
“我要出国做生意,你愿不愿意去国外上学?”
...
啪嗒...
又一团血肉模糊的黑风衣被血手随意抛在走廊上。
这已经是第十几个了?
忘了,总之这些人来得快,捏死的速度也快。
李昭垣打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一片狼藉,摄像机还架着,但镜头已经歪了,补光灯倒在地上,电线纠缠,桌子上散落着文件和水杯。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蜷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正是直播中的那个女主持。
李昭垣走过去,女主持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痕。
“跟我没关系,”她望着走廊上那团血肉,语无伦次,“我什么都不、不知道,别杀我,我就是个打工的...”
“吴世安呢?”李昭垣问。
“走了,我也不知道去哪了...”女主持哆哆嗦嗦地说。
走了?
外面是赵玉牒的无间丝域,他能走到哪去?
李昭垣转身冲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正跑上来的三灯子,她手里还攥着桃木剑。
“我求赵玉牒把我放进来了!你还好吗?我一路上楼都没见到人,还以为...”
话音未落,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道巨大黑影。
对方速度快得惊人,带着腥风挥舞双臂,让空气震荡着冲击过来。
嘭!
李昭垣刚推开三灯子,就被一股巨力击中,赤红甲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破走廊尽头的窗户。
“李昭垣!”三灯子大喊,挥剑朝着黑影砍去。
但那黑影已经紧跟着跳下楼,继续追击。
半空中,李昭垣调整姿势,赤红甲胄护体抵消了大部分冲击,他右手一甩,数根血色丝线射出,缠住楼外的排水管,借力旋转,稳稳落地。
那道黑影也落在地上,砸出浅坑。
灰尘散开,露出真容。
那是个只能用“怪物”来形容的东西。
身高超过两米五,肌肉虬结,皮肤呈青灰色,像覆盖了一层几丁质甲壳,原本应该是头颅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巨大且布满复眼的昆虫状结构,整张脸反而成了花纹装饰。
它的双臂畸形膨胀,手掌合拢在一起,指缝间有灰黑色阴气在流动,给李昭垣的感觉和初次见到南麓山下那个巨型飞蛾时一模一样。
那张脸,虽然扭曲变形,但依稀能看出轮廓,李昭垣已经认出来了。
郭勇。
是吴世安的保镖之一,曾经大眠山里的拾荒人头目。
螟蛉子...少年眸光愈发冷冽。
郭勇发出一声嘶哑咆哮,合拢的双掌猛地分开。
肉眼可见的震荡波呈扇形扩散,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碎石飞溅,空气被不断挤压发出爆鸣!
李昭垣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赤红甲胄表面血焰升腾,他迎着震荡波冲上去,甲胄与震荡波碰撞,发出刺耳刮擦声。
燃髓剑出现在掌心,化血神光加持,赤红斩灵迅速延伸!
斩!
断骨声和血肉切割声混杂在一起。
碾压般的差距让他只一个照面,就将这只螟蛉子斩成两段,李昭垣走到它面前,抬起脚,踩在那颗昆虫头颅上。
“鬼母在哪。”
郭勇只是嘶吼,复眼里灰芒闪烁。
李昭垣脚下用力。
“咔嚓。”
头颅碎裂。
嘶吼声戛然而止。
...
嘭!
李昭垣踹开天台铁门时,直升机升向高空,朝着淮江市方向飞去,螺旋桨的声音越来越远。
三灯子紧随其后,按着耳麦聆听片刻,脸色难看。
“是杰夫和吴世安,”她语速极快,“军方已经出动拦截,但他们是附近私人机场的民用直升机,没携带武器,不能用火力直接击落,但是绝对跑不掉。”
李昭垣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天台边缘,抬头望着逐渐远去的直升机。
“拦下后,他们会死吗?”
“可能...不会,庭审环节还有些问题..”
三灯子正说着,就在这时,远处眠山县的各个方向,其他城区陆续响起烟花燃放的声音。
“咻、嘭!”
“噼里啪啦...”
她想起来今天是二十六号,是小年夜,更远处居民区里有人家吃完饭,开始放烟花庆祝,各色光团升上夜空,炸成绚烂花朵,又缓缓消散。
三灯子的思路被打乱,她望着那些烟火,突然觉得有些荒诞,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思考着,她身体一僵,只感觉有股沉重如山的灵压,从身边轰然爆发!
李昭垣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金红光焰开始燃烧。
三元焚灯诀,叠加化血神光。
金红光焰从他体内涌出,在体表流淌升腾,威势越来越盛。
灵压如潮水般扩散,空气变得粘稠,金红手甲浮现后,有像是火焰般的莲花在少年掌中摇曳不定,周围温度急剧上升,天台上的灰尘和碎屑被吹飞。
三灯子退了几步扶住墙壁,浑身颤栗。
她感觉自己像被扔进熔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浪,她咬紧牙关,勉强站稳看向李昭垣。
李昭垣从须弥芥子里取出那柄百裂硝铳炮,少年声音平淡回荡在天台。
“三灯子,这段时间,我尝试过一个十七岁高中生能做的所有努力。”
百裂硝铳炮漆黑铳身早已刻满篆文,少年将金红色火莲包裹在化血神光中一齐按入铳口,二者迅速融入,铳身开始剧烈发烫,表面浮现出碎瓷片般的裂纹,裂纹中透出炽烈火光。
三灯子瞪大双眼,望着眼
前少年双手举起百裂硝铳炮,朝向天际。
“轰!!!”
一道金红色光柱从铳口喷薄而出,撕裂夜空!
它像一道炽热雷霆或是燃烧的洪流,光柱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在黑暗中留下久久不散的灼热瘢痕。
它划破天际,追上直升机。
然后轰然炸开!
“嘭!!!”
这是远比周围所有烟火都更响亮的爆炸声,夜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红莲!
金红色火焰如花瓣般舒展,层层叠叠,覆盖了方圆数百米的天空。
火焰中心,直升机瞬间汽化,冲击波扩散,眠山县的夜空被染成一片赤红,寂静的黑夜幕布如被火焰烧灼,金红色火光在天际间久久不散,与各处居民区升起的彩色烟花遥遥呼应。
红莲边缘坠下的光点飘向启明星工业园区,所有厂房化作火海,遥远处警戒线外,裹着大衣、眼神发直的旱冰场老板呆呆望着这一幕。
天台上,三灯子扶着墙壁,瞠目结舌。
她看着夜空,看着天边熊熊燃烧的火莲,转头望向李昭垣。
少年放下百裂硝铳炮,铳身已经彻底碎裂,化作齑粉从指间滑落,他身上的金红光焰缓缓熄灭,赤红甲胄也隐入皮肤。
业火红莲与彩色烟花在眠山县的夜空中交织,将他侧脸映得明暗不定,少年语气亦如这冬夜里的寒风。
“我始终在遵循这个社会的规则,找证据,走程序,等报告,求援,甚至获得了足够多的善意,可结果却依旧不尽人意。”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自己动手,至于理由...”
李昭垣语气稍稍放缓,他想起赵玉牒曾经拉他上山巡逻时的宣言,轻笑一声,照搬过来。
“因为我在眠山县,大眠山方圆百里,是我栖身之所,我不允许。”
三灯子按了按耳麦,面露忧色:
“李昭垣,你这几乎等于是在宣战,那些人会盯上你...”
“是吗?”
少年望向夜空中炽热燃烧的红莲。
“求之不得。”
夜风吹乱他额前碎发,却吹不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天际间,金红火莲徐徐逸散,天台下方,厂房熊熊燃烧,火光映照出少年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容。
“敢来的话,从今往后,在这眠山周围...”
“我见一个,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