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天刚蒙蒙亮，李昭垣已经在阳台里站完了今天的桩功。
冬日里清晨的寒风足够把人刮得直打颤，但他如今浑身气血流转如滔滔江河，周身热气蒸腾，收功时口中呼出的悠长气息在晨雾里逸出好远才缓缓消散。
练完功回到房间，打开台灯，明亮光线打在桌面上，这里已经整齐码好了今天要写的模拟卷和寒假作业册子，期末考试虽然算是有惊无险度过去了，但老宋在放假前那句“好学生没有假期”的发言，多少还是有点威慑力。
一回头，仿佛都能看到老宋那双藏在酒瓶底近视眼镜下精光闪烁的小眼睛。
李昭垣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抽出一张数学卷子开始刷题。
假期的清晨还没人开始放炮，四周一片安静，房中只剩下少年手中笔尖划过纸面时的沙沙响声。
大约到了八九点钟，窗外开始零星响起炮仗和摔炮的声音，他不用出去看都能猜到，这是附近街坊家的小孩在大院门口小卖部里买的擦炮爆炸声，县里的擦炮大多是红蜘蛛、黑蜘蛛、大红鹰之类的牌子。
偶尔还出现自马路对面幽芳河水中响起的沉闷爆炸声，这个声音李昭垣非常熟悉，他很小的时候就敢玩这种能在水里爆炸的“鱼雷王”，还用这玩意儿炸螃蟹炸小鱼串在岸边，拿打火机烧树叶烤着吃。
略微分心了一会儿，很快时间又在满目的解析几何以及导数函数中流逝，大约到了十一点多，他不但做完了数学卷，还做了几篇寒假作业里的文言文阅读以及英语完形填空。
李昭垣揉揉双眼，站起身活动身体，顺便掏出手机看了眼，锁屏界面上多了几条来自扣扣的未读消息。
点开后最先弹出来的就是“诚哥”的消息骚扰。
时间从上午八点多就开始，陆陆续续发了好几条。
“昭垣啊，你醒了吗？年后啥时候有时间啊？我在这城关里都快憋死了，亲戚朋友天天来家里打牌打麻将，吵得要死，同学要么回老家要么不出门，我都找不到人出去玩！”
“人呢人呢人呢，你平时不都说你五点起床吗？搁这跟我吹牛皮呢？”
“你也不行啊，睡到十点还不起！”
李昭垣回了他三个字：“看情况。”
对面几乎是秒回：“看你妹，给个准话，大过年的别逼我拜年！”
然后又忍不住发来一大串：
“要不我们去溜溜？不出去的话我俩双排打游戏也行啊，我跟你讲，我最近在县一中贴吧里认识一妹子，我的妈呀，她操作老好了，不祥之刃你知道不？就新出的那个卡特琳娜，她玩那个强得一批，你有空我们三排？我拉她！”
李昭垣粘贴复制：“看情况。”
见状，对面对话框顶端不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似乎在不断组织语言但是又不断删除。
最终，对方发来一个经典的“兔斯基鄙视”表情包。
然后就彻底没动静了。
退出和他的聊天窗口，下一条是来自“薄荷叶”的消息。
田子娇发了两条消息，最早的一条是上午六点多发的，内容很长。
“县一中高二学生补习班通知：正月初八（2月10号）开始，到正月十八（2月20号）结束，李昭垣，这次补习班不是按原班级，而是整个高二年级的好学生一起分班补习，强度会更大，竞争也更激烈，听说补习结束前还有一次随堂测试，这些对手的实力都很强劲！我们要加油！”
感受到对方这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满满干劲，李昭垣简直不敢接话。
寒假本来就短，补习满打满算也就十天时间，就这还得考个试，他也是当学生当的快没辙了。
田子娇最近一条新消息是上午八点整：
“李昭垣，你有制定寒假复习计划吗？”
李昭垣抬眸瞟了眼自己贴在书桌边那张之前花了十来分钟定下的简陋计划。
思索片刻，把差点发出去的“有”给删了，换成了“看看你的”，发了过去。
对面很快有了反应，一连串的图片消息缓存弹出来，依旧是和之前一样的各个角度拍摄的照片，力求照片足够清晰。
先是放了张总览，用彩色荧光笔把寒假当月日程划分得清清楚楚，从30号一直排到2月21开学，每天分为早中晚三个时段，每个时段都有不同的科目和任务目标，旁边还用娟秀笔记标注了需要注意的重点难点以及预计完成时间。
然后是一张更详细的各科细分计划，包括文言文重点课文，英语高频词整理还有数学专题训练和文
综知识点的梳理框架，一科一页，清晰明了。
最后一张甚至已经规划了提前预习的方向，包括下学期内容的预习安排，政史地的新单元预习框架，还附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年级第一从各科老师那打听来的下学期教学进度时期表，以及各个阶段考试内容的大概区域。
李昭垣已经彻底看呆了。
他向来知道自己班里的高马尾班长学习能力很强，做事认真，但他从没想过会有人能把“学习”这件事透彻剖析到这种程度，简直像是在打一场无声的战役！
对手都还在轻装上阵的时候，这个高马尾已经开着坦克准备把下个学期所有敌军碾过去了！
这些照片内容简直不是什么简单的复习计划，在李昭垣眼里，这就是一份切实可行的“学霸攻略秘籍”，这玩意的含金量在他眼里不亚于一份秘术。
他满怀敬意地回复：“谢谢，帮大忙了！”
田子娇很快回答：“不客气”
停顿了十几秒，她又接连发来两条消息：
“你自己注意安全。”
“最近县里的大眠山菩萨传闻，和你平时在做的事情有关吗？它是好是坏？我妈妈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始迷信这个，每天在家里烧香拜它，如果需要保密的话不用告诉我。”
李昭垣斟酌着用词：“有关，不坏，但是拜了也没用。”
对面很快回复：
“谢谢，那我就不扫她的兴了，妈妈难得有爱好，她开心就好。”
田子娇对于异常事件的接受度比李昭垣想象中要高得多，还是说聪明人接受能力都比较强？
处理完田子娇的消息，后面是“22岁未婚在医院照顾娃”发来的消息。
这次三灯子发的并不是抽象笑话或是睡前小故事，她在消息里提了近期县医院患病孩子们的恢复状况，还说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变成小女孩的刘家豪，询问李昭垣是不是应该让刘院长给她改个名什么的。
以及那根白骨奥特神光棒很好用。
只是使用期间发生了一件让人不愉快的事情，有个家长在自己孩子用过之后试图带着孩子和骨棒一起强行离开医院，费了一番波折才把人和物都找回来，三灯子抱怨说她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家长，明明后面还有孩子等着用呢。
李昭垣回了句：“知道了。”
对于会发生这种事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一样米养百样人。
三灯子的消息回复完，下一条竟来自久违的“阎魔芭比”。
是赵玉牒的消息，时间是上午九点多：
“我去姐妹俩家玩了，中午晚上都不用做我的饭，我要在那玩一天。”
算是言简意赅。
李昭垣也言简意赅回了个“哦”。
清完消息，他又按照田子娇发来的学霸秘籍选择性地做了些试卷，大约到中午十二点时，他起身准备做饭，看到手机里又多了几条新消息。
这次的联系人是“忘川”。
点开后是好长的文本内容：
“李昭垣，不好意思，我本来已经快要到眠山县了，但是因为启明星的事情被叫去市局写报告，后来又要待命一个暂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的任务，年前没办法去眠山县找你，非常抱歉食言了。”
李昭垣正要回一句“没关系”。
忘川的下一条消息已经编辑发送了过来：
“不过我准备了一个惊喜，也可能是一个惊吓，你绝对想不到是什么！”
惊喜和惊吓？
李昭垣稍稍挑眉，回了四个字：“拭目以待。”
回完忘川，消息列表里就只剩下最后一个联系人“筱筱筱狐狸”。
点开后是孟筱雅发来的拜早年：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呀，李昭垣，你在忙吗？”
李昭垣回了句“不忙。”，那边马上回复：
“那就好，我都不知道找谁聊天，我跟你说，我寒假里可无聊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爸妈都不知道出去忙活什么了......”
李昭垣走到厨房，一边挑食材一边分心看孟筱雅分享的寒假日常，内容从睡懒觉到追韩剧，从尝试做韩剧里面的烘焙饼干到尝试失败开始打扫战场，然后在打扫过程中发现之前弄丢的陈年旧物...这女生话题十分跳跃，但字里行间都是满满的青春活力。
少年就一直“嗯”“这样啊”“有意思”回复过去，两人聊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李昭垣已经把午饭都做好吃完了。
孟筱雅忽然打字过来：
“李昭垣，我有你的电话号
码，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打字好累呀，我有好多话想说，我们打电话聊吧？”
李昭垣望着屏幕，他不太习惯这种漫无目的的闲聊，但对方似乎兴致很高，而且她和她爸都帮过自己不少忙...
最终还是回了个“好”。
几乎就是在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手机已经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李昭垣把她储存进联系人。
“喂，是李昭垣吗？”电话对面传来孟筱雅清脆雀跃的声音，背景稍显嘈杂，像是在看电影。
“嗯，是我。”
“嘿嘿，刚刚和你聊到哪里了，我想想，啊是那个大眠山林场，我家在那边山里面承包了一个林场，那地方风景可好了，周围还有前几年刚开发的黄梅戏文化发源地文旅小镇，马头墙和黑白一片的古宅看上去特别有味道！”
女生忍不住叽叽咕咕介绍起来：
“那个林场，白天可以在林子里打猎，不是真枪哦，是有专门的区域和看守的，可以玩射箭或者气枪打猎，还可以野炊和露营，我们能自己搭帐篷烤东西吃！”
“晚上的话，可以去山里的温泉泡一泡，又舒服又解乏，对皮肤还好，要是在山上呆腻了，我们还能坐缆车下去，直接到那个文旅小镇旁边，那边每天都有正宗的黄梅戏演出！咿咿呀呀的，虽然我不太听得懂，但是氛围超级好......”
李昭垣手机开着免提，一边洗碗一边听着，孟筱雅描绘的场景生动具体，还总是“我们”“我们”，好像已经带他提前在脑子里把那些好玩的玩过一遍了似的。
李昭垣在听的时候也就难免在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山林、篝火、帐篷和温泉，以及白墙黑瓦的江南风情古宅，灯火通明的古镇黄梅戏台...这种纯粹的享受假期的快乐，对他而言似乎很遥远，却又带着一股陌生的吸引力。
“听起来不错。”他最终如此评价道。
“对吧对吧！”孟筱雅咕噜噜喝了口饮料，像是在润喉，又忙不迭开口：“咳咳！所以、咳咳咳咳咳......”
可能是喝太急所以喝呛水了，连续咳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又接着上文开始说：
“所以我想邀请你一起去，还有我在一中朋友，以及我在文峰学校的朋友，大家都一起去！我打算初五，就是2月7号在我家集合出发，包一辆大巴车，你如果要去一中上补习班的话也可以玩到10号上午再回去，能玩四天呢！”
7号到10号，时间上确实不冲突，而且玩的时候应该也能抽空学习...应该吧？
李昭垣思忖片刻，问她：
“听你的语气，补习班你不去？你不是11班的班长吗。”
电话那头莫名传来一阵沉默，然后才是孟筱雅有点闷闷的尴尬声音：
“啊...哈哈...其实那个，11班不是实验班啦，我虽然是班长，但是...成绩很烂的，年级排名，嗯...大概是全校中间水平，那个补习班我去不了的啦...”
女生声音稍微低落一点，但又很快活泼起来：
“所以我才有时间考虑去哪儿玩嘛！怎么样，李昭垣，你也来吧，我保证很好玩！”
轻呼一口气，李昭垣回答她：
“看情况吧，年后我有空的话就去。”
似乎是觉得这句话有些敷衍，少年补充道：
“我尽量让自己有空。”
“好吧！那你一定要有空哦...”
孟筱雅也不勉强他，又嘀嘀咕咕说了些林场里好玩的项目，直到手机快没电了才挂断电话。
后续的时间又在平淡中流逝，李昭垣继续照着田子娇的学霸秘籍开始复习，傍晚，他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荷包蛋和青菜，端到茶几前吃饭时，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各地喜迎新春的新闻，主持人情绪高昂，画面中张灯结彩，大红一片。
等李昭垣收拾完碗筷后，夜幕已悄然降临，他站在阳台边望着天色渐暗，县城里亮起稀疏灯火。
“咻...啪！”
不远处的街巷中，有个刚吃完饭的毛头小子，在自家门口悄悄点燃一簇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