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垣闻言起身拱手,双手按在琴弦时,他思索片刻,顺其自然地弹出了昨夜在须弥芥子中学会的那首《梁祝》。
噔...
细密琴音响起时,老者轻咦一声,睁开眼仔细打量。
这曲子,他活了八十余载,竟然从未听过,旋律流转时似有双蝶在花间嬉戏,翅翼翩翩,又像有骤雨狂风,弦上迸出裂帛之声,最终缓和下来,余音袅袅,像暮色炊烟。
这旋律陌生,却意外的十分动人。
老者神情稍显动容,侧耳倾听,面色由惊异渐渐转为欣赏,手指在膝上轻轻打拍,周围学子哪怕不懂音律,也明白这是一首好曲子。
但很快,老者又开始摇头,眉心紧拧,面色惋惜。
直至一曲终了,身旁被琴音覆盖的溪水声才重新清晰,老者看着李昭垣,许久才开口:
“这曲子...老夫从未听过,可是你自己编曲创作?”
李昭垣摇头:“学生只是偶然得了一份遗谱。”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
“你倒也诚实。”
“你若说是自己编曲,那往后我这课,你也不必再来了。”
老人捋捋胡须:
“这曲子弹得很好听,抑扬顿挫与意境模仿都算上乘,可是...”
他连连摇头,语气里有些疑惑:
“但为何依旧无情?”
说到这他忍不住扯了扯胡须,口吻遗憾:
“甚至连上次那股子杀伐气也淡了,编这曲子的人显然是用情至深,都说情者,文之经,但你这琴声,有经无纬,空有其形。”
“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即便是刚开蒙学的小儿,抚琴弄弦时,指间也带着三分天真稚趣。”
老者目光如古井般深,静静注视着李昭垣。
“老夫授琴数十载,见过不通音律的,见过技法拙劣的,却从未见过你这般,琴声中空空如也,像一口枯井,任凭往里投多少石子,也激不起半点回响。”
他身子稍微前倾,声音低沉且无奈:
“天下有情众生,草木尚且含灵,虫鸟亦知悲喜。为何独独你指下无情?难道你并非人身,而是个无觉无感的殃不成?”
李昭垣躬身行礼,语气平静:“老师说笑了。”
老者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他不必拘礼,坐下便好。
“梁山伯,你的琴艺仅止于技法,这样是不行的。好在你于偃术和经义两课都出类拔萃,否则只单论音律的话,此生也就只能去当个乐师琴工。”
话音落下,溪涧边安静了片刻,听了老者评价,周围有几个世家子眼神交换,有人悄声说些什么,随即掩嘴肩膀抖动。
“咳咳!”
张氏子轻咳一声,目光扫过那几人,周围便悄悄噤声。
赵玉牒坐在角落的青石上,膝上摊着《礼记》,她一边悄悄背书,一边用眼角余光瞪着那些窃笑的学子,嘴唇紧紧抿着,手指把书页都捏皱了。
“笑什么笑...”她搁心里嘀咕,“你们几个加起来弹得还没梁弟一成功夫好,哪来的脸笑?”
她又偷偷瞪了老者一眼。
“当乐师琴工又怎么了?”她在心里反驳,“待我有钱,必定聘梁弟做我一人的乐师,天天给我弹曲。”
但梁弟肯定是不会干的。
想着想着便更来气了,她继续低头读书,还按照林晚传授的方式悄悄埋头抄写,一遍抄写一遍默念。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急促的笔记声在纸上沙沙响,没抄几句,她又悄悄龇牙,化悲愤为力量。
“待我背完书,你们且等着瞧吧!”
夏日阳光透过松针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影子,她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眉眼,倔强地一遍遍抄写那些刚记住就被脑中薄雾掩盖的文章。
山涧溪水淙淙流淌,青石上,点评完梁山伯的老者重新闭上眼。
“下一个。”
琴声又起,是另一首寻常曲子,赵玉牒继续抄书,抄到“念终始典于学”时,她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李昭垣。
少年已经安静垂眸,脸上无悲无喜,既没有因为老者的评价而沮丧,也没有因为旁人嘲笑而动怒,他坐在那就像溪边的一块石头,也没人能看出他在想些什么。
...
三日时间,一晃眼便过去。
赵玉牒只觉得这三天短得像一场梦,白日里得照常上课,夜里在文库抓紧背书,困了有悬梁刺股椅,偶
尔打盹时被扯住头发,快睡着了便被被竹板拍醒。
可她仍觉得这三天过得太快了,一点儿也不够用。时间似乎就是这样,越是想紧紧抓住,它越是溜得飞快。
明天便是去经义课讲堂默写文章的日子,最后一夜,两人在文库待到很晚。
夜半三更,虫鸣渐歇,烛台上灰白的烛泪也已经堆得老高,赵玉牒坐在“悬梁刺股椅”上,面前摊着书,眼皮照例不断打架。
李昭垣合上手里的书卷,站起身。
“祝兄,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赵玉牒抬起头,眼神稍显茫然:“梁弟,我...我好像还是有些记不住。”
“明日尽力便好,”李昭垣轻叹一声,“我看那夫子并非苛刻之人。”
“梁弟,若我尽力了,却还是记不住怎么办?”
李昭垣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记不住便记不住,天不会塌,地不会陷,大不了你我兄弟二人浪迹江湖?”
“好兄弟!”见他被牵连至此也不埋怨,赵玉牒眼眶忽然有点热,连忙低头假装整理书页。
...
铛铛铛!
翌日傍晚,放学钟声响起。
学子们陆续离开讲堂,脚步声杂乱,大家低声交谈或是打着哈欠,匆匆收拾书箱离去。
讲堂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边照进来,在桌案间留下长长光影。
很快,讲堂里就只剩下两个人,赵玉牒和李昭垣。
赵玉牒在座位上坐立难安,李昭垣离开前,弯腰在她肩膀轻轻拍了拍。
老教习坐在书榻上,手里摇着蒲扇,瞥了赵玉牒一眼,语气平淡:
“依旧是上次那些考题文章,祝英台,开始写吧,你有两个时辰。”
赵玉牒铺开纸页,蘸墨提笔,可笔尖悬在纸上好半天也落不下去,脑子里的记忆又变得朦胧一片。
这三天,自己都背了些什么来着?
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