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已至,乞巧佳节。
万松书院被装点得焕然一新,汉白玉回廊挂满被彩纸和彩绸装点的灯笼,晨雾还没散,一大早李昭垣就赶去了文库。
把赖床的大哥叫醒后,两人开始在文库中忙碌,来回搬运那些书架底部长期处于阴湿环境的书籍和竹简。
“祝兄,你约我来帮忙,为何自己却赖床?”
闻言赵玉牒稍微有些尴尬,叹气道:
“梁弟啊,还不是因为师娘,昨夜下棋下得我连输十五局,她还是饶有兴致,非要拉着我再下几盘,最后还是我主动说乞巧节要晒书,得养精蓄锐她才放我离开...”
李昭垣闻言忍不住多瞧了她几眼。
赵玉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摸脸:“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李昭垣移开视线,“我只是在看究竟怎样的好姿容能被山长夫人这般惦记。”
“哈哈,尽瞎说,师娘只是喜欢找我说话,”赵玉牒闻言笑意盈盈,“其实是因为...我像她一个故人。”
“故人?”
“嗯,是我的生母,她俩很多年前就认识,后来也不知道她俩怎么回事就断了联系...”赵玉牒摇摇头没往下说,“总之就是喊我过去聊聊天,下下棋,她问了不少关于你的情况,还说些怪话...”
李昭垣挑眉:“问了我的情况,还说怪话?”
“唔,”赵玉牒侧过身躲避视线,掩饰般逃避话题,“也没什么,快点搬,今日虽然不用进学,但要做的事可不少...”
两人像是勤快的蚂蚁,忙忙碌碌大半个上午,总算是把该晒的书一框框晾在文库门前的院子里。
“呼...”两人并肩坐在屋檐石阶下,赵玉牒长舒一口气,忽然问他:
“梁弟,你说等到夜里,这乞巧节当天,牛郎织女真能相见吗?”
“不知道。”
“啧、大哥让你说你就说个答案来!”
“难说。”
闻言,赵玉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也罢,总归是个传说而已,说不定都是前人杜撰的,否则这两人隔天河,一年才见一次,那得多苦啊...”
她摇摇头,又补充道:“要是我的话,才不要等一年,管他什么天河地河,游也要游过去。”
李昭垣闻言瞄她一眼,见她额角还渗着细汗,白皙面孔上那双杏眸里神采奕奕,显然是用心在考虑这件事,忍不住也思忖着回应:
“祝兄,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忧。”
“嗯?为何?梁弟你有什么好办法?”
李昭垣沉吟片刻,开口道:
“有句古话叫‘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或许古人只在每年乞巧节能见到他俩在天河鹊桥相见,实际上...这两人说不得在天上夜夜幽会,快活得很。”
“呃...”赵玉牒闻言瞪大双眼,眼神呆滞,有些难以想象。
她目光复杂地瞪了李昭垣一眼,不再多言。
晒书晒到下午,两人把书陆续搬回原位,忙活完毕便一起去找其他人,上次大家已经约好,在乞巧节当日要拜魁星像。
先去了孟晓和林晚的宿舍小院,推开院门便看到里面挂满数个晾衣竹竿的绫罗绸缎,红的绿的紫的花里胡哨的各色衣物缎挂了满院子,在风里飘飘荡荡,那两人正坐在院中躺椅上在阴凉处小憩。
赵玉牒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便笑出声:“两位兄台,你们竟然带了这么多衣服过来,不知的还以为这是要开绸缎铺。”
孟晓猛地抬头,看见他俩脸色一变,第一反应竟是冲到院角把晾在衣架上的几件小衣匆匆收起。
那动作快得脚步带风,衣架都被撞得晃了又晃。
见林晚也迷迷瞪瞪地支起身,李昭垣走进院中好奇问他:
“孟兄这是怎么了?”
林晚搓着衣袖,嘴里打着哈哈:“没事没事,衣服干了就收起来嘛。”
赵玉牒闻言皱眉指指那边的地面:“地上水都没干,我分明见那些衣服还滴着水...”
林晚干笑两声,推着两人往外走:
“不要在乎这些小节,你们是来找我们拜魁星的吧?你们先去,回头我喊孟晓,我们在讲堂外集合。”
他连推带搡把两人推出院门,李昭垣和赵玉牒站在门外对视一眼。
“怪事。”赵玉牒嘀咕。
“走吧。”李昭垣耸耸肩。
两人又陆续去找了田子骄,还有李瑜李玉两兄弟,找张诚的时候,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却意外在回廊间遇到那陇西张氏的张广城,便干脆一起去了讲堂。
这间空置的讲堂里有个大神龛,平日少有人用,神龛便供着盖了红布的各个节日神像,魁星像眼下便摆在正中央,木雕清漆,右手执笔,左手捧斗,脚踩鳌头,取“独占鳌头”之意。
孟晓和林晚陆续赶来,众人站在像前,整整齐齐躬身施礼。
李昭垣因为修为和学识都出类拔萃,便被众人要求诵读《魁星赞》,少年清朗声音在讲堂中回荡:
“...笔点青云,斗转星移。文运昌隆,金榜题名...”
待他念完,孟晓眨眨眼忍不住开口:
“话说,我们来拜魁星做什么?我们之中有人要去参加科举秋闱吗?”
大家面面相觑。
张广城先摇头道:“我家里自有安排,我不必去。”
田子骄也摇头:“我刚进书院不久,所学甚浅,明年再去,免得泄了心气。”
李瑜李玉同时开口说:“我们也是明年。”
林晚笑笑:“我身子弱,读书只为明志,家里不指望我科举,随缘吧。”
孟晓耸肩:“我?我才不去受那个罪,来书院只为了应付一下家里。”
李昭垣看向赵玉牒,然而面对他的目光,对方也只挠挠头,尴尬道:
“梁弟,我也不参加。”
一群人拜得起劲,结果到头来只有李昭垣一个人要去考科举。
赵玉牒扯他袖子:“梁弟,你要去秋闱?秋闱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
赵玉牒松开手,闷闷不乐:“那我马上便见不到梁弟了?”
这回轮到李昭垣挠头了,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
夜里,红罗山中,原本用于音律课的场地如今彩灯锦簇,火光在彩纸映衬下与山林间摇曳生姿。
山涧边还搭有大片吊脚楼一般的竹木凉榻,榻下清晰可见齿轮机扩,似乎还可以自由调节高度,高时能俯瞰山景,低时能临水听泉,好不惬意。
山长欧阳冶在凉榻上设宴,招待江南道学政的几位官员。
几位四象境教习与席间陪坐,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不远处的凉榻间以彩帘相隔,隐约能听见帘外有女子嬉笑声,都是官员们带来的女眷。
宴席之后,曲水流觞。
山涧泉水被引到竹渠里,蜿蜒穿过凉榻间,侍女将酒杯放在木盘上,盘子顺水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
一位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的学政端起漂至面前的酒杯,沉吟片刻,吟诵道:“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
诗酒间,偶尔也传来欧阳冶和几位学政官员零星的对话。
“江南道不少书院的情况难堪呐...”
“今年秋闱,恐生波折,好在天工府如今驻留了一批人马在江宁府,稳定民心。”
“你是说那女杀星...”
“嘶,慎言。”
“哎、不是说好今夜只谈风月?”
“是极、是极,我自罚一杯...”
在同样皎洁的月色下,红罗山后山,李昭垣的草庐小院中。
那棵原本用于结义的大松树下如今被搬来桌椅,摆上酒宴和瓜果,全是孟晓带来的,说是家里送来的节礼,酒名梨花白,果是冰镇的时新果,还有不少精巧点心。
孟晓边忙活边朝李昭垣感慨:
“山伯兄,这乞巧节还真是不错,今日书院里竟然连宵禁都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