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饶州贡院里,辰时正点鼓声响起。
晨光从东面升起照在贡院屋瓦上泛起金红,偶尔有鸟雀在檐角叽喳,很快就被半空中的偃甲飞虫无声驱赶。
有官员登上高台,展开卷轴朗声宣读考场规矩,洪亮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已经通过搜身的学子们垂首静听,鸦雀无声,李昭垣就静立其中。
规矩念完,官员合上卷轴高声道:“入场!”
学子们按序走向各自的号舍,号舍按《千字文》编号,李昭垣分到的是“地字十七号”,他找到位置推门进去,号舍很小,里头只有张木板床,一张桌案板凳,墙角放着便桶,除此之外便空空荡荡。
李昭垣放下书箧,坐在凳上,考场彻底安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专注。
今日这一场考经义。
第一题便是《论语·为政》中“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的试阐其义。
李昭垣慢慢研磨松烟墨,待墨研好心头已有了腹稿,他提笔先撰写了一版草稿,从“为政以德”讲到“礼法并重”,再用“民本思想”延伸至“教化之功”,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算不上什么雄文但胜在清爽简洁,写完后再重新工整抄写在考卷上。
再往后是《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李昭垣提笔破题,埋头写下了“推己及人,仁爱之本”。
文思泉涌,笔走龙蛇,待到写完后已是中午,鼓声响起,有傀儡木人挨个号舍收卷。
翌日考了诗赋和策论。
诗题大意是以“秋日感怀”为主旨,李昭垣思索着红罗山秋日后的山景会是什么样?
脑中想到松涛阵阵,枫叶似火,在秋老虎时节夜里文库的窗也许会打开,风灌进来吹动书页,自己会护住桌上烛火,而对面的祝兄可能早已打起瞌睡...
他轻笑一声,提笔写下“松间明月照清影,山外浮云遮远岑...”
至于赋题是《偃术论》,这题出得精巧,要谈偃术原理,也要论其利弊,还沾了点时政,李昭垣沉吟许久,以脑中的铁枝傀儡一脉的“以物代身,为人之所不能为”和“用之善与用之恶”的一体两面分别论证。
最终以“然术无正邪,人有善恶;与其求术之利,不如求人之善。”作为结尾,也算是恭维了一句书院的教化之功。
然而到了秋闱的最后一天,看到当日策论的题目时,李昭垣忍不住心头一跳,为这出题人的大胆感到惊异:
“论大宋、宗门、世家、百姓四者之平衡。”
这后三者是悬在大宋头顶的三把剑,以其中的偃师数量而言,宗门这柄剑最为锐利,世家次之,至于百姓...不提也罢。
李昭垣笔尖悬而未决。
按照正常的思路,他应该着重写对于宗门的感怀分化、对世家的拉拢打压,可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记忆,像是另一个时空里一些人在面对相似困局时的抉择。
有“摊丁入亩”的无地者不纳粮,有“一条鞭法”中简化税制削弱胥吏盘剥,有“考成法”里的为政者优胜劣汰...
然而在这个大宋神州里,世家掌控土地,宗门垄断灵机,百姓夹在中间,如草芥蝼蚁,朝廷动世家,世家便勾结宗门;大宋力压宗门,宗门便煽动世家百姓。
还有偃师的存在,也让大宋对世俗的掌控稍显薄弱。
李昭垣思索良久,笔尖毅然落下: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今百姓困于赋役,世家踞于田亩,宗门恃于偃师...”
他字字斟酌,在切中时弊的同时让文字看上去不至于太过尖锐,提出的方略也只是在根本点周围打转,以免触动当权者敏锐的神经。
“偃术本为利器,可用之于民...”
虽说赵氏才是最大的世家,但只有打破世家对于知识的垄断,百姓们才有机会接触偃术,才有念头了解灵机,或许距离成为偃师依旧遥不可及,但总归有了希望。
“世家累世簪缨,树大根深,当以推恩之法,分其田产于族中子弟,化整为零...再开捐纳,许以虚衔,换其钱粮,以充国库...”
这法子也算是针对时弊的某种古法内部分化,写完后李昭垣长舒一口气,掌心已汗涔涔。
...
下午,红罗山上,万松书院食堂。
午膳时间,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孟晓和林晚等人端着餐盘在赵玉牒旁边坐下,
孟晓看了眼她碗里几乎没动的饭菜,挑眉笑她:
“英台,你这是要修仙辟谷?”
赵玉牒懒得搭理这人,只用筷子戳着碗中米饭,一粒一粒细细扒拉。
林晚坐在赵玉牒旁边,见状慢条斯理地夹菜,忽然开口:
“秋闱考试今天也该结束了。”
赵玉牒戳饭的筷子悄悄停住,竖起耳朵,却听到对面田子骄补充道:
“只是不知道处仁兄考得如何,他要在饶州等贡院放榜的话,估计还要待些时日。”
赵玉牒撇嘴,又变得无精打采。
孟晓见她这样,忍不住被逗笑,宽慰道:
“等放完榜山伯就会回来,马上大家又可以在一起天天见面玩耍,有什么不开心的?”
赵玉牒摇头不语,除此之外,她心里还有另一件事像根刺哽在喉咙,让她坐卧难安。
她忍不住又回想起昨日下午。
刚结束经义课,她便被那位向来冷着脸传话的女教习再次叫住,说祝英台,山长夫人有请,赵玉牒便跟着去了后山林中小筑,脚步却在院门外顿住。
她隔着老远就看见个身形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绸衫背微微佝偻,正对侍女小桃说话,走近了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最好劝劝小姐,否则回去后惹恼了大娘子,又得仔细你的皮...”
小桃咬着嘴唇一言不发,赵玉牒见状攥紧手掌走过去。
“管家,你因何来此。”
那中年男人转身看见她,迷惑着分辨了许久,才连忙躬身:
“小姐,你这身装扮...哎,老爷病重,快回去看看吧!”
“病重?”赵玉牒皱眉。
管家身子躬得愈发低:“老爷思念小姐成疾,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前几日忽然晕倒,大夫说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脉,老爷昏迷前一直喊着小姐的名字,说想见你一面。”
他这话倒是前因后果齐全,有理有据。
赵玉牒却想起她连夜逃出祝家的时候,那时候她爹明明还在想着怎么多娶几房妾室延续香火,怎么会突然病重?
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最终只说:“知道了。”
管家松了口气,又补了句:“小姐,百善孝为先,老爷待您不薄...”
赵玉牒没接话,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管家便拱手说:“那我在山下红罗镇客栈中等待,小姐收拾妥当,便随我回去吧。”
中年男人脚步匆匆,赵玉牒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松林小径尽头。
小桃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姐,真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