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讯过后,孟家候在山下的仆从即日启程。
一日、两日...
赵玉牒每每经过汉白玉广场时都忍不住往石阶那边瞥上几眼。
第三日。
下课后她已经忍不住站在汉白玉广场边沿,手扶着冰凉石栏朝山下眺望,红罗镇在傍晚山间雾气中若隐若现,更远处城外的官道蜿蜒如带,却始终没看到有车马经过扬起尘土的痕迹。
待到第五日午后,管家再次上山相邀,只是这次言辞急迫了不少。
夜里,书院文库,赵玉牒收拾好行李装进书箧中,小桃抱着红木餐盒候在旁边,轻声问:“小姐,真的要走吗?”
赵玉牒起身推开窗,望向天边明月。
“小桃,你说从饶州回来,要几日?”
小桃略一思索:“如今到那都有偃甲车,坐车即便是十里驹,一来一回也不过两日功夫,若是路上耽搁些最多三日。”
赵玉牒轻轻摇头:“可今日已经是第五日了”
小桃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翌日上午,赵玉牒辞别了山长夫人,将小桃托付给她,自己独自下了山。
管家依旧候在山门外,看见她便躬身行礼:“小姐,启程吧。”
赵玉牒最后回头看了眼红罗山,松林掩映的山腰间屋瓦连绵,在被云雾遮蔽的山顶是汉白玉广场,以往这个时间,她已经和梁弟一起走向讲堂,晨光下的广场会金黄一片...
她转回默不作声地走向停在路边的偃甲车,一个人坐进后车厢,车厢宽敞分为前后两间,以金属隔断,后厢里铺着座椅软垫,摆了小茶几,暗格中还有茶水点心,她都没碰,只是坐着掀起窗帘望向愈发往后的窗外景象。
五天时间,梁弟怎么也该到了,既然没来,那只能说明梁弟一心科举,无心他顾...
偃甲车的前车厢里,管家正一边留意着偃甲兽的运作,同时和几位心腹仆人小声交谈:
“...要说最近这车马行的生意也是奇怪,江宁府竟没有愿意来这镇上的偃甲车,只得用我祝家的座驾,红罗镇里更是连车马行的驿站都关停,连匹马都租不到...”
“听说这是内藏库的产业,天家竟连生意都不愿做,莫非是有事要发生?”
“谁知道呢...江南道近来不太平,宗门闹得凶,流民也闹得凶,咱们早点把小姐接回去,免得沾惹是非。”
“老爷那边好像还在准备家宴,要眼前江宁府的宾客...”
车轮滚动愈发快起来,在咔哒咔哒声中碾过石板路。
书院山门在车窗外后退变小,直至消失,偃甲车经过盘查驶出红罗镇城门时,赵玉牒拉上窗帘,将红罗山上的松林、石阶和夜里的书院文库全都深深印进脑海里。
城门边,一男一女和那辆偃甲车交错经过。
独臂女人回眸瞥了一眼,见到是个“祝”字后便不再留意。
两人来到镇上酒楼,上了二楼雅间,严述之透过窗户能看见街上愈发冷清的市集摊位,小厮端了茶水上来放在桌上便躬身关门退下。
严述之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慢慢抿着,坐他对面是个独臂女子,头戴黑纱斗笠,拿下斗笠后依旧以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清澈眼眸,眸光冰冷,看谁都像是在打量尸体。
严述之留意到对方手腕和腰间都挂着些小巧的饰物,形似白骨,雕工精细。
严述之打量着她,主动开口:“姑娘,这次邀我是何意?”
女子也端起茶杯,掀开面纱一角,慢慢抿了口茶。
“我家主人政务繁忙,我便先来此地做些准备,”她放下茶杯,声音清冷,“顺便见见你。”
“见我?”严述之挑眉,“我如今已不是流民帅,还有了路引算是良民,也不敢作乱,有什么好见的?”
女子看向窗外,街上有个卖糖人老翁正用澄黄的麦芽糖捏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孩童围在旁边拍手叫好。
“你那个‘互助社’,近况如何?”她忽然问。
严述之笑笑:“好得很,茶摊生意不错,赚了余钱开了个木工作坊,给镇上人做些桌椅板凳,前几日还接了笔大单,给县衙修门窗,或许后续会在山里修个道观供人上香。”
“你倒是会经营,”女子转过头看着他,“不过到此为止吧。”
严述之笑容不变:“姑娘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江南道要乱了,”女子避重就轻随意提道,“你这点产业人手,在乱局里连朵浪花都掀不起来...”
“叩叩!”
正说着,
有个身着锦衣,方脸浓眉的中年男人端着餐盘躬身敲门进来。
“两位贵客、今日真是让酒楼蓬荜生辉!”
施恩一边说着,一边亲自为二人上菜,待菜上齐又附赠了自酿酒水,女子瞥他一眼,说了句:
“看在你们近几年里还算安稳的份上,快活林即日起尽快撤出江南道,我可以不追究,话已带到,勿谓言之不预也。”
施恩连连点头称是,愈发恭谨地躬身后撤着离去。
“你也是一样,”那独臂女子望向严述之,“劝你一句,带着你的人离开红罗镇,找个偏僻地方,安安生生过日子。”
严述之咽下口中鱼肉,端起茶杯清了清口。
“姑娘,听你曾经所言,你家主人似乎很有势力,那为何不出手解决城外流民之患?他们原先也是大宋子民,只因战乱便流离失所...对这些人而言,岂非不公?”
女子眼神平淡看着他。
“绝对的公平,就是绝对的不公。”
“我们有远比那些流民更危险的祸患要处理,这时局如对弈,每多一步举措,就有可能下错一步子,每一步错子都难以挽回。”
严述之却直接点头:“原来他们是饵。”
独臂女子眼神骤然凌厉。
“严述之,这种话以后少说为妙,”她声音冰冷,“不要让人觉得你很聪明,你那互助社,最好也早点偃旗息鼓的好。”
她盯着严述之的眼睛:“在野者,位卑身低却锋芒毕露,往往都难得善终。”
严述之迎着她的目光,若有所悟般点头。
“所以我得入那庙堂之上?”
独臂女子并不接话,只看向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后漠然开口:
“其实我起初与你相仿,不过是个刚开灵窍的小修士,自以为有些天赋才能,为了做出改变...结果导致亲人离世、身体残缺。”
严述之安静听着。
“但是我家主人不遗余力,搜罗天材地宝为我破境,又耗费十余年遍寻名师精心培养,终于勉强让我得以执掌五行,镇守一方。”
她抬眸看向严述之。
“而这一切,只因为我足够忠心。”
话已至此,女子终于说出目的:“严述之,你可曾听说过天工府?”
见严述之闻言沉默,独臂女子继续开口:“天工府是朝廷直属的偃术机构,专司偃术研发,管理天下偃甲傀儡。”
她看向严述之:
“你有才学有见识,若愿意投效朝廷,我可举荐你入天工府,虽不能一步登天,但至少有个安稳去处,不必再带着一群流民东奔西跑。”
“那我互助社里流民?”
“无关紧要。”
严述之摇头笑笑:“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人受不得拘束,庙堂太高,我怕摔下来。”
独臂女子看着街上日渐稀疏的人流,恍若看到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严述之,在棋盘之上你不选边,那就连棋子都当不成。”
严述之也默默望向窗外,那个卖糖人老翁又捏了几个形态各异的十二生肖,他的摊位边正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望着糖人抹口水,憨态可掬。
“姑娘,你知道吗?我教那些流民识字时,第一个教的就是‘人’字。”
“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才能站稳。”
严述之将桌上茶壶举起,倒了些好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竹筒水壶里,握着这圆筒状的水杯只觉得心里舒坦不少。
“我这辈子不想当棋子,也没想过当执棋人,我只是在让那些站不稳的人有个支撑。”
独臂女子看了他几眼,无言以对,半晌后才轻轻开口:
“你的做法,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位...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