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承平街。
入秋后,明媚的午后阳光依旧洒在街巷间的石板路上,将两侧酒楼店铺和市井摊贩都囊括其中,江南富庶,江宁府喧闹街道空气里自然也混杂了各种气味。
有新蒸米糕的甜香也有卤煮摊位扑鼻的咸鲜气,还有店铺中胭脂水粉的花香味道,以及药铺里熬煮药材的淡淡苦味。
街上人声鼎沸,车马粼粼,一派太平年景的热闹景象。
在这片喧闹中,于无人注意的街边一隅,一处卖糖人的小摊旁正等候着两位年轻公子。
说是公子其实有些勉强,两人虽都穿着青布儒衫,头戴纶巾,脚踩薄底快靴,俨然是两位外出游学的书生打扮,可两人的衣服都算不得十分合身,而且由于皮肤过于白皙粉嫩,眉目间的精致也就遮掩不住。
尤其左边那位,鼻梁挺直,唇色淡红,一双杏眸清澈得像山涧泉水,再加上眉毛也没加粗修饰,只要仔细打量片刻,便能看出这是位女公子。
她正是赵玉牒,而她身旁那位“少年”,身形比她略高些,此刻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手里装腔作势地摇着柄湘妃竹折扇,这位正是谢家姑娘,谢晚棠。
半个时辰前,这两位姑娘还是初次见面。
祝府那间弥漫着脂粉气的花厅里,隔着几案在双方长辈程式化的介绍与寒暄中,她们各自端起茶杯,借着氤氲水汽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
然后在那杯茶喝完之前,她们就从彼此的对话和眼神里读出了某些东西,至少感觉到了对方对于这场“闺秀会面”的不耐,于是乎,当赵玉牒提出“要不要换个地方说话”时,谢家姑娘欣然接受。
两人到了赵玉牒的绣房,直到赵玉牒取出藏在衣柜中的男装和挑衅眼神时,谢晚棠当即双眸发亮。
半个时辰后,两位男装丽人已经成功溜出祝府侧门,混入了承平街的人潮中。
“祝公子,今日见闻可真是奇妙,”谢晚棠合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掌心,目光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摊位,语气感慨,“若不是因为朝廷新政,而你祝家偏偏在海外商贸一道上底蕴深厚,你我两家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她看向赵玉牒,眼神含笑:
“来之前,我还以为你们这等儒商世家教养出的女儿,必定是信奉知书达理那一套,眼里只有读书习字、相夫教子和后宅管家那点事儿,规矩大过天,无趣得很。”
“没想到你不但是灵修...”谢晚棠指指两人身上的男装,“还这么有意思。”
“嗯嗯,你吃这个。”
赵玉牒没空搭理她的长篇大论,只从商贩手里接过糖人塞进谢姑娘手里,这是她认可对方后表达友好的方式之一。
随后便迫不及待朝那做糖人的老妪描述自己要个大大的展翅蝴蝶...
谢晚棠抿着嘴有些发愣,对这种不带矫饰像是男孩子之间分享战利品般的递糖手法感到好笑。
片刻后,两人手持糖人在街道上踱步闲逛,赵玉牒见着街口处正围着一圈人,挤进去一瞧,原来是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打着拍子操控三只巴掌大的傀儡做兽戏。
那三只傀儡有两只猴和一只狗,雕刻得活灵活现,还抹了彩绘,随着这男人拍手动作不断变换动作,无论是翻跟斗还是作揖都栩栩如生,配合着汉子口中模仿的鸟兽叫声,引得围观孩童阵阵欢呼。
原来是掌中傀儡...
赵玉牒眸中重瞳隐现,看出这汉子体内有稀薄灵机,这三个小傀儡体内也有单独的灵枢,虽然没篆刻什么铭文,也没见着经络这种更复杂的东西,但至少也说明这人是个入了境的灵修。
而掌中傀儡本就以繁复多变为主,即便没有成为本命傀儡无法如臂驱使,但通过机括变化营造各种预设行为并不复杂。
见她看得入神,谢晚棠用嘴唇抿着糖人问她:
“怎么,你自己便是个灵修,还对这逗小孩儿的把戏感兴趣?”
赵玉牒摇摇头,她只是想起了眠山县家里的盘铃傀儡小铃铛。
见她不答,谢晚棠又好奇道:
“你平日里可有什么爱好?”
“偃术、蹴鞠、养花、看书。”
赵玉牒口中回答,脚步不停拉着她走出人群,目光又被街上其他摊位吸引,这种久违的回到熟悉世界的感觉让她心里有些悸动,即便知道这里是异象,也难免怀念。
谢晚棠闻言却眉头上扬,语速加快:
“哦?你也喜爱蹴鞠?”
“那今年的汴京齐云社举办的山岳正赛你可去现场观摩了?尤其是天工府
‘天工白虎’对战禁军‘万胜青龙’那一场,简直精彩绝伦!”
赵玉牒正欲点头,闻言忽然顿住,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谢晚棠,眉头微蹙:“禁军‘万胜青龙’我当然知晓,可那天工府是个什么东西?”
“嘘!”
谢晚棠闻言吓得双目圆睁,连忙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嘘了一声,左右环伺一圈见没人注意,才缓了口气道:
“你好大的胆子,虽说因为新政的缘故没有世家不厌烦那镇国公主和天工府的,可如你这般直白辱骂的还是太大胆了...”
赵玉牒追问:“那镇国公主...她是不是叫赵金铃?”
谢晚棠点头,随即用眼神示意她关于这个问题别在大庭广众下聊太多。
赵玉牒得到答案后眼神稍显茫然,这异象世界中的自己,像是做了好大一番事业啊?
自己有这么厉害么...
“等等、”她猛地想起一个问题,“你刚刚提到的山岳正赛今年是第多少届?”
“第六十二届啊。”
赵玉牒愈发迷茫:“今年的汴京城的山岳正赛已经是第六十二届?”
谢晚棠奇怪地看她一眼:
“自然是第六十二届,这项赛事自太祖朝设立,年年举办从未间断,怎么,你记错了届数?”
赵玉牒此刻脑海中已是一团乱麻,但她很快学着某人的模样、那个总是一脸平静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惊慌的家伙,逐渐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语气恢复平静:
“啊...也许是我记岔了。”
两人便继续沿街往前逛,谢晚棠兴致勃勃地舔糖人,赵玉牒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扫过街边的店铺招牌和行人衣饰,像是在反复确认。
谢晚棠被街边一家彩帛铺吸引目光,拉着赵玉牒走进去,店里挂满了各色绸缎衣裙,从棉布到华丽云锦应有尽有,老板娘是个富态妇人,见走进来两位气质不俗的公子,连忙上前殷勤招呼。
谢晚棠听她介绍了半天,眸光扫过身侧,见赵玉牒盯着面前那些衣服发呆,眼神呆滞,忍不住低声揶揄道:
“怎么,看着这些衣裙看迷了眼?是不是想挑一件在明日中秋的祝府家宴上精心打扮艳压群芳,给你的意中人看?”
意中人?
噫...
闻言,正发呆琢磨那天工府镇国公主的赵玉牒,像是突然间脑子里冒出了什么怪东西,吓得她稍微龇牙,不由自主打了个冷噤,摸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