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望向她,却只看见对方目光如失去焦点般落在河面,语气里有股李昭垣难以理解的无奈。
“回去之后,还有很多事没做呢...”
回家?
李昭垣表情微怔,心中了然,是了,夜已深,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与自己这般乘鸢夜游终究不合礼数,是该尽快回去才对。
“我送你回祝府?”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赵玉牒默默点头后那一声轻轻叹息。
青竹鹊调转方向,朝着祝府邸滑翔而去,两人一路无话,只听到夜风在耳边呼啸。
木鸢悄无声息地降落在祝府花厅,阁楼上虽然点着灯但早已恢复寂静,宴席结束,宾客散去,唯有满脸焦急的几名侍女似乎正被勒令等在这里。
两人刚落地,几名早已等候在此满脸焦急的侍女便从廊柱阴影里小跑出来,为首的站到赵玉牒面前,声音带了哭腔:
“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近日老爷不在,夫人管家,她今夜怒不可遏,说你若是不回来,就把我们发卖到秦淮画舫...”
赵玉牒蹙眉摆手:“知道了,都散了吧,我回来了,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侍女们如蒙大赦却不敢立刻离开,只是怯怯地退到远处廊下垂手站着。
李昭垣站在木鸢上看着这一幕,关于祝兄在祝家的处境,他早已从她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和她那宁可扮作男装溜出府也不愿待在深宅的举动中感受良多。
“我明日再来拜访,”他望向赵玉牒,声音平稳,“也试试这写了秀才功名的拜帖,能不能敲开你家朱门。”
“祝家虽家大业大,但也不过是商,没有士敲不开门的道理,”赵玉牒眉头轻锁,语气迟疑,“只是那位祝夫人向来厌我,明日怕要寻些事由与你为难。”
李昭垣听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
“只要你不为难我就好,至于旁人...”
少年跃上青竹鹊,木鸢振翅飞起,夜风裹着他那淡漠声线消散在月色中。
“旁人算得了什么。”
...
眠山县第一高级中学。
清晨,冬日寒假里的校园本该空旷寂静,但此刻逸夫楼上却亮着灯。
高二年级所在的楼层里,走廊尽头那间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如果有人路过,并能听到某个中年男人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班主任老宋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份昨天寒假补习班的签到名单。
他摘了眼镜用指食指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心拧成“川”字。
名单上本该参加强化补习班的学生名字里,他们班有三个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田子娇、赵玉牒、李昭垣。”
如果只按成绩来看,这三个可都是他班上的好苗子,尤其是田子娇,品学兼优,懂事听话,是让他最省心的班长。
那赵玉牒虽然也很听话,但实在有点随心所欲,不好沟通。
至于李昭垣...只能说是曾经最让他放心的卫生委员,成绩又好又老实,可是从去年年底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青春期来得太迟了,这孩子变得越来越皮。
最关键的是,这次寒假补习,这三个学生一个都没来。
起初他以为是家里临时有事,可电话打过去,田子娇家长的回应却让他心里直犯嘀咕。
电话那头的田妈妈语气支支吾吾,不断叹气,反复说着“孩子有事、实在去不了,老师对不住...”,却又不提原因,像是明知道事实却不能吐露。
更蹊跷的是,昨天他还接到了公安局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的老熟人雷警官言辞客气,却有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只说这些学生在协助调查一些案件,具体情况不便透露,请校方理解配合。
协助办案?
老宋教了二十多年书,还是头一回听说自己班上的尖子生集体去“协助办案”了。
而且还是在这种高二下学期作为“准高三生”的寒假。
在他多方打听后,他还发现不只是六班,就连十一班也是如此,听说还有高三个别班级也少了几个学生,同样联系不上,家长语焉不详公安。
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老宋甚至忍不住在这无人的办公室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如这位班主任心头愁绪般袅袅升腾。
难道大家都同时约好了“有要事要做”?
别人班的学生就算了,怎么自己班里的班长田子娇、那么省心的好孩子也开始有这种苗头...
他重重叹气,迅速抽完一
根,捏着烟屁股按灭在烟灰缸里。
呆愣片刻,又摸摸口袋掏出一根烟点上。
只因为烦心事还不止这一桩。
开学在即,学校突然下发通知,说根据上级要求,这学期开始要增设一门关于“心理健康”学科,教材倒是发下来了,足有厚厚一本,可这课谁来教?课时怎么排?
难道从本来就紧张的语数外和文理科目时间里挤?
他这个班主任还得找时间去和新来的心理老师打招呼,商量下学期教学计划和排班,学期时间没增加,科目却多了一门,这不是添乱吗?
难道以后高考还得考心理健康不成...
一桩桩一件件突发事件堆在一起,让年近五十的老宋感到心力憔悴。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眼神茫然。
自己是不是老了,不适合再当班主任了?
这两年是什么回事,还没到高三呢,班就这么难带了,学生也越来越难管,稀奇古怪的情况越来越多。
他忍不住又拿起那份名单,看着那三个被红圈包裹的名字。
这几个人到底有没有在假期里好好读书学习啊...
作为班主任,他竟然罕见的心里有些没谱。
尤其是自家班里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能将教室打扫到一尘不染的卫生委员李昭垣,现在又在干些什么?
...
“万松书院学子梁山伯,前来贵府拜访,有劳通传。”
祝府朱门前,门房双手接过拜帖,又抬眼打量了李昭垣的衣着气度,微微躬身:
“原来是梁公子,不知梁公子身上可有功名?小人也好向主家回话。”
“今年秋闱,侥幸得中一甲亚元。”李昭垣简单回答。
门房神色一肃,腰弯得稍微更低了些:
“梁亚元请稍候,小人这就进去通传。”
李昭垣站在门外石阶下静静等待,目光平静打量着眼前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街市里隐约喧闹声,更衬得这高门大院前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