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垣稍微挑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他记得上学期赵玉牒在学校的态度很认真,不但认真听课还会记笔记。
结果到了这学期,对方除了在课堂上坐姿依旧端正,其余时间几乎全在玩手机,回家也不是看电视就是玩电脑,没见她动过笔。
他有理由怀疑,上课时那个坐在教室里的赵玉牒是人还是傀儡...
就连要追查鬼母、然后“回家”这件事,对方也没再提起过。
李昭垣自己还找严顾问通过话,调出了十字路口的监控记录,观察刘鑫雨出车祸那天的事故现场,他俩已经查到肇事司机和其车主的身份,虽然没发现明显异常,但起码也在顺着这条线再往后摸索。
而赵玉牒却像是仅仅在刚出异象时短暂燃起过一瞬斗志,但很快就彻底熄火。
从打那黄粱一梦异象里回来之后,她就像是整个人陷入了某种迷惘状态,虽然平日里依旧该吃吃该喝喝,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这似乎不太正常...李昭垣默默想着。
夜里,家属院灰色小楼客厅。
电视里正在播放嘈杂的综艺节目,赵玉牒裹着珊瑚绒毛毯蜷缩在沙发一角,一边听着电视声音一边操作鼠标,在大腿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里不断点击。
屏幕上显示的是“扣宠大乐斗”花花绿绿的游戏界面。
李昭垣坐在沙发另一侧盘膝打坐,不多时,忽然身上一阵血气四溢,背部有处位置湛蓝灵机闪烁,客厅中几乎快要被血雾填满,但很快又缓缓收拢,血气随着李昭垣的均匀呼吸被尽数吸纳进体内。
少年面色在这一呼一吸间变得格外红润健康。
“灵窍通了?”赵玉牒抬眸瞧他一眼。
李昭垣点头,“嗯,造血生髓的膈俞穴。”
“恭喜恭喜。”赵玉牒说完便不再做声。
李昭垣内视了自己体内的血气,总量并没有什么变化,但给他的感受颇有些源源不绝的意味。
他干脆取出须弥芥子里的沥血大氅,这法器在上次异象里和马家太爷一战中,于“黄沙百战”法界鏖战时帮他挡下不少致命伤,眼下已然破破烂烂,刚好如今可以用大量血气温养恢复。
血雾在沥血大氅表面萦绕,李昭垣侧目瞟了几眼沙发另一侧。
如今的赵玉牒看电视时已经不再需要那份《现代汉语辞典》,她现在日常说话用词也都和现代人区别不大。
但同时,她好像也已经很久没再随手做记录,写那些电视剧里的人物关系和评语,看电视的时候也不太专心,还同时玩着电脑和手机,就像是在把所有有意思的东西摆在眼前,只图消磨时间。
单纯为了看而看,从她脸上看不到一丝乐在其中的意味。
“赵玉牒。”李昭垣蹙眉开口。
“嗯?”女孩敷衍地应了一声,手指还在不断点触鼠标。
“你最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赵玉牒双眸依旧盯着电脑屏幕,“我很好啊,这游戏升级很快,马上我又能抽新武器技能了,然后我就去打名单上的下一个,打不过我就继续升级,打得过我就又能再打下一个...”
“我是说你的事情,”李昭垣语气平静,“鬼母、镇殃司、回家这些事。”
赵玉牒咬住下唇,表情像是个在公路上超速驾驶被交警追上后开了罚单的肇事司机。
电脑屏幕上,她那只顶着粉色蝴蝶结的小企鹅被对面企鹅从背后掏出一把青龙偃月刀,一刀劈至跪地。
赵玉牒慢慢松开鼠标,把电脑放在旁边,双手抱膝,下巴埋进毛毯里。
“没什么事。”女孩声音有点闷闷的,没了往日凌厉气势。
李昭垣并不多说什么,只从须弥芥子里取出在除夕夜收到的新年礼物:
赵玉牒送的那套宋制白瓷茶具和一小罐珍藏茶叶。
原本缺的那一只白瓷斗笠盏已经被他补齐了。
少年默默起身关掉电视,清洗茶具后倒了热水泡茶,将一只茶盏递到赵玉牒手边。
“谢谢。”女孩小声接过。
客厅里安安静静,两人默默喝茶,许久后赵玉牒才终于把脸从毛毯里露出来,抿着茶水,语气犹豫地开口:
“李昭垣,我只是...只是觉得...我可能做什么都会出错。”
“异象里的那个赵金铃,你应该也感觉了吧?”赵玉牒声音低落,“她一路顺畅,实力很强,至少也是位七星偃师,可哪怕是她,在某些时刻依旧没能做出足够让自己不悔的选择,看她的态度,该发生的还是发生
了...”
“发生什么了,和你说的真珠姬案件有关?”李昭垣平静问她。
“此事牵扯皇族旧事和宗门秘闻,我...立过誓,不得外传,”赵玉牒神色抱歉,那双明媚杏眸稍显黯淡,贝齿咬住下唇。
“总之,我最近一直在想,也许我本身就是个不够聪明、总是会在关键时刻做错选择的人。”
“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避免,哪怕是另一个世界里完全不一样的我,最后也都会走到那一步。”
女孩不知想到些什么,使劲裹紧身上的珊瑚绒毛毯。
“这样的我,如果现在找到鬼母,把她彻底斩杀殆尽,很快回到了神州...那时候,只凭我自己,真能解决镇殃司衰败的罪魁祸首吗?”
“如果神州大宋,也果真如你这个世界里废墟文件记载中那样,注定沦为废墟,就连偃师都不复存在,我真有本事处理那种难题吗?”
“李昭垣,我觉得我做不到,这太难了、这实在太难了。”
她抬头望向李昭垣,眼神迷惘踌躇。
“电脑里的游戏每升一次级都有新的目标和任务,只要一步步做完任务,就能变强就能达成目标,但如果我回到神州,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做起...”
“和我要做的事情相比,一名五行偃师又算得了什么,即便我有阎摩八臂,也不可能会是他们的对手。”
李昭垣望着她,这个平日里总是盛气凌人、偶尔还口是心非的女孩此时此刻正蜷缩在沙发里,像只迷路的小动物。
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她的话,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他实在不擅长这个。
最终,他只是迟疑着开口:
“赵玉牒,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三灯子说人不开心的时候听听笑话,就会好很多。”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李昭垣轻咳一声回忆起三灯子发过的睡前笑话,说道: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妖精,每次都会把遇到的村落洗劫一空,它是什么妖精?”
“妖?”赵玉牒稍微打起精神,“洗劫村落的妖...狐妖?虎妖?”
“都不是,”李昭垣咂咂嘴,“是洗劫精。”
赵玉牒眨眨眼,完全没听明白。
面对她疑惑的目光,李昭垣呼吸一窒,重新开口:
“我前几天和忘川三灯他们聚餐,还遇到了一个熟人,代号叫醒狮,她会一门术法和狮吼功相似。”
“三灯子就问她如果发功之前吃很多大蒜,那后果会怎么样,醒狮就说吼出来会很够味。”
见赵玉牒面色已然有些不耐,李昭垣连忙说重点:
“然后三灯子就说那样的话,你就不叫醒狮,该叫醒蒜了!”
李昭垣想到这一茬就弯起嘴角。
然而面前的赵玉牒依旧面色茫然,他只好解释这个笑点:
“你不知道醒蒜吗?就是做饭之前先把蒜用刀背拍碎,放一会儿,让它味道更浓郁...”
赵玉牒望他这幅木着脸连连解释的模样,嘴角似乎抽动了下,但又很快抿紧。
李昭垣见她还是不笑,只好掏出手机,翻看和三灯子的聊天记录,片刻后双眸闪烁。
这个肯定行。
“赵玉牒,如果地球是一张脸的话,它的鼻子会在哪里?”
“地球...”赵玉牒回忆上学期学过的地理知识,她已经有了地球和七大洲的概念,但思索片刻后还是犹豫着摇头,“不知道。”
“非洲。”李昭垣回答。
“为什么?”
“因为上面全是黑头。”
赵玉牒终于有了点反应,她双手抱住胳膊搓了搓,即便已经是寒暑不侵的五行偃师,她依旧感觉身上一阵发冷。
李昭垣看着她这小动作,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在万松书院文库夜里对方坐在旁边挑灯夜读时的模样。
少年脱口而出:“祝兄,你知道...”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住嘴,咬紧牙关。
赵玉牒闻言一愣,旋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可比先前那些莫名其妙的笑话要好笑多了。
李昭垣见状怔了怔神,摇摇头,也弯起嘴角。
“噫!”赵玉牒打了个寒噤,立刻重新搓揉手臂,“你能不能别笑。”
“为什么。”
“不知道,总之你这样笑感觉很肉麻,不像好人...”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赵玉牒岔开话题指指中间沙发那台笔记本电脑:
“我看你这电脑
里有许多空文件夹,我挑名字搜了搜都是游戏,但是打开后又什么都没有,里面的游戏哪里去了?”
“很久以前删了,”李昭垣语气平淡,“你想玩什么,我帮你安装。”
赵玉牒也不客气,报出一连串名字:
“秦殇,刀剑封魔录...还有暗黑破坏神,我没记错吧,应该是这个名字?”
“为什么是这些?”
“因为是你那些文件夹的名字啊,我想看看你玩的都是些什么游戏,和扣宠大乐斗有什么区别。”
“区别比较大...”李昭垣嘴里说着,从游侠网找到这些老游戏的磁力链接,打开迅雷开始下载。
客厅电视被赵玉牒重新打开。
嘈杂声里,近日挂在女孩眼角眉梢的那抹阴郁,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