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好。”
“老~师~好~”
周一下午,高二6班的地理课,任课老师姓马,也是上个学期高二11班的班主任,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学期主动辞去了班主任职务,专心做任课老师。
李昭垣打量着这人,他大概三十多岁,文质彬彬,瘦长脸,面容白净,戴一副银框眼镜,衣着朴素,红色羽绒服胸口蹭了些粉笔灰,手臂上戴着布袖套。
这节课讲的是长江中下游流域的地质构造和水文特征。
马老师授课时语调平缓,还会偶尔讲些具有关联性的趣味内容加深知识点印象。
譬如说到长江中下游流域时,会提一提大眠山所在的徽省就有少部分位于长江中下游流域,其余部分大多隶属于淠河水系。
“但如果按照古文化地域来划分,我们眠山周边土地都位于楚文化的发源地,屈原《楚辞》里那些古人的浪漫想象,也和我们如今身处的这片土地、这片山川水泽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马老师推推眼镜,又把话题引回水文特点。
他讲起地月引力引起的潮汐现象对于内陆河流的微妙影响,还顺便提及了眠山县里的幽芳河潮汛期,再自然而然引申到关于地月引力和一些基础的天文知识。
“...所以说,地理是一门综合性学科,自然界的很多现象也总是相互关联,地质、水文甚至天文,这些看似独立的学科在描述宏观现象时,往往总能找到共通点。”
马老师翻了页课本,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问:
“说句题外话,你们最近有看本地新闻吗?应该有不少人知道流星雨的事情吧?”
班里有不少同学伸长脖子,语气兴奋回答“知道”,就连李昭垣也在赵玉牒口中听说过这个事。
马老师点点头:“最新的消息是大概三月下旬,淮江市区域要迎来一次规模比较大的半人马座β流星雨,不过具体观测条件还要看当日天气以及月相。”
“不过如果有人对流星雨不感兴趣的话,”马老师环顾一圈学生表情笑了笑,“那假期外出踏青也可以选择去城郊看看,今年我们县政府在重点打造‘万亩油菜花田’的旅游景观,眼下正好是油菜花盛开的时候,漫山遍野的金黄花海其实很壮观。”
“当然了,对两者都感兴趣的同学可以白天看油菜花田,晚上在花田里面铺个垫子抬头看看天空。”
马老师看了眼手表,合上教案课本,打趣道:
“到时候白天看了满地金黄,晚上还能看漫天流星,一分钱不花就赚大了。”
“哈哈哈哈...”难得遇到上课时语气幽默的老师,班里发出阵阵愉快笑声。
就连李昭垣听完他的课,都觉得这个马老师不太像张诚曾经说的那样是个“暴躁老马”,对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说话语气也比自家班主任老宋温文尔雅风趣得多。
“叮铃铃~”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还没等马老师喊下课,教室门就被“嘭”一声推开,一位头戴洋气贝雷帽的女教师怒气冲冲推门进来,看了眼讲台,朝马老师礼貌点头后,立马板着脸对学生嚷嚷:
“关于讲台上摆个花瓶放一束花的问题,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宋老师反馈过,他没反对,这是既有利于班级环境美观、也能提高老师幸福感事情!”
Miss胡双手叉腰,声音稍微有些尖锐,目光扫过坐在班级后排面无表情的少年,又移向前排表情忐忑的高马尾班长。
“卫生委员李同学,这么多天了,你为什么不照办?还有那个班长,他没时间弄你也就不能去弄吗!”
讲台上放一束花?
马老师抱着自己的教案,小心翼翼从Miss胡身边经过,走出班门时心里还在想这位新同事胡老师可真有意思。
接下来,整段课间休息时间都被Miss胡嚷嚷着发泄了一通。
预备铃刚响起,她就把教案重重摔在讲台上。
“上课!”
田子娇起立带头用英语喊了“下午好,Miss胡”之后,班里同学也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地跟着回应。
经过这段时间的短暂相处,李昭垣能感觉到这位新来的英语老师似乎总有股子挥之不去的优越感。
她非常热衷于在课堂上炫耀自己那段海外留学经历,经常上课上着上着就扯些与课堂内容毫无关联的国外见闻,最常用的话术就是“我当年在英国的时候...”“我和美国朋友如何如何相处”“英国人刻在骨子里随时随地表达感谢的礼节”等等句式。
至于最常用的
结语...那必然是“你们这些国内学生不理解很正常。”
和马老师相比,这位Miss胡的“课外知识点”就显得格外令人反感,她频繁的跑题也严重影响了英语教学进度,据李昭垣所知,6班的授课进度和其他平行班相比明显慢了一大截。
甚至就连某位一向对师长保持礼节的大宋公主,也对这个老师颇为不满。
在家里,赵玉牒毫不掩饰表态最讨厌上Miss胡的英语课,还声称不过是学一门外邦语言罢了,哪来这么多优越感,简直狗屁不通,那些红毛番子她在镇殃司任职期间不知道砍过多少,也没见他们说“谢谢”。
李昭垣想起她那副不耐烦咋舌的小模样就觉得好笑。
与此同时,6班体育委员咬牙战战兢兢举起手:
“Miss胡,那个...这节应该是体育课...吧?”
Miss胡眼皮都懒得抬,翻开教案和英语课本,语气生硬得很:
“哼哼,你们班主任宋老师让我来的,说教学进度拖得太慢,必须赶上来,要我说,你们国内的教育体制...”
她后面那些话已经被同学们下意识屏蔽了,大家都在心里为消失的体育课默哀。
就这样,Miss胡占据了体育课。
在分析一篇关于图书馆的阅读理解时,她又开始突兀插入自己在英国学校图书馆里的读书体验,夸赞“国外图书馆氛围高雅,人人都自觉维护,连小孩都不会高声说话...”
赵玉牒在台下简直听得心烦意乱。
她一点也不关心国外小孩会不会高声说话!
而且此时已经临近放学,肚子里好久没有喂进东西,嘴巴都有些馋了,放学后应该先去校门口小卖部,让他买点薯片和彩虹糖...
这么想着,嘴里更想嚼点什么。
女孩悄悄放下手,在课桌桌肚里摸索,很快,她从书包中摸出个黄橙橙的橘子,杏眸一亮就开始动手剥皮。
她本就坐在教室前排,很快,有股清新果酸味在安静到死气沉沉的教室里弥漫开。
嗅嗅、嗅嗅。
赵玉牒身后的双胞胎姐妹最先闻到气味,俩人目光锁定带头大姐,对视一眼后吐吐舌头不敢多言。
讲台上的Miss胡很快也发现不对劲。
她停下讲解,循着味道把目光锁定在低头剥橘子的赵玉牒身上,旋即瞪大双眼,声音难以置信:
“赵玉牒同学,你在做什么?”
赵玉牒抬头瞥她一眼,直接把橘子拿到桌面上剥。
大致意思就是:你瞎吗,本公主在剥橘子。
Miss胡手指颤抖指着她:
“好啊、好啊!你上来让大家看看你在干什么!”
众目睽睽下,赵玉牒浑然不惧,站起身就拿着橘子走上讲台,站在Miss胡身边慢条斯理剥橘子皮,仔细清理那些橘瓣上白色的经络。
“你有本事在讲台上吃!”Miss胡气得下巴打颤。
吃就吃。
赵玉牒姿态优雅地抬袖掩住下颌,掰下橘瓣放进嘴里。
噫...
吃了一瓣,她稍微龇牙,眉头蹙起。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Miss胡气得脸色红白不定,声音怒到有点破音,“赵玉牒、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女孩闻言略微思索,目光扫过台下,最终抬起手中橘瓣,朝教室后排某人方向送了送,闲聊般开口:
“李昭垣,你要吃吗?”
酸的。
李昭垣猜想。
他平静起身,在班里同学屏息讶异的眼神里走上讲台,伸手接过。
Miss胡张嘴望着眼前荒谬绝伦的一幕,只觉得热血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嘴唇哆嗦,口中用英语夹杂汉语不断重复:
“反了、上帝,反了天了,我要打电话给你家长!我要亲自打电话给你们家长,我要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怎么会有你们这种学生...”
然而讲台上的两人都没什么反应。
什么“打电话找家长”,李昭垣想到自己母亲张绮松如今已被编入淮江市异象局的“守岁”部门,电话号码外人根本打不通。
至于赵玉牒的家长...
能见到那就有鬼了。
少年默默掰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微微皱眉。
啧,果然是酸的。
教室里死寂一片,这个时候有根针落在地上说不定都能发出清晰响声。
两名“肇事者”一个在递橘子,一个淡定
吃。
学生们都望向讲台边这古怪又莫名带感的一幕,看着如发怒母狮般的Miss胡心里暗爽。
这课没法上了!Miss胡看着他俩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愤怒地一把抓起桌上教案,声嘶力竭喊道:
“好好好、你们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你班主任,我就不信了没人治得了你们、我就不信了...”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冲出教室,门被她“砰!”一声用力关上,震得门框直晃荡。
然而片刻后,李昭垣就听到走廊间传来“哎呦”一声短促痛呼,还夹杂书本落地的杂乱声响,Miss胡像是跑得太急,在拐角处和什么人结结实实撞上。
就在6班里同学们面面相觑,气氛古怪时。
哐当!
班门又被猛地推开。
这次是另一位身材高挑、戴着口罩的女教师单手扶住门框站在门口。
忘川似乎刚刚跑上楼,鬓发稍微凌乱,但气息依旧匀称。
她目光瞬间锁定站在讲台边吃橘子的李昭垣,望着这略显荒诞的一幕眼神稍微疑惑,但语气严肃短促:
“昭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