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放学后的一中校园里喧哗声如退潮般逐渐平息。
除去要上晚自习的班级,逸夫楼上只剩值日生打扫卫生时的零星声响,以及操场边隐约传来的拍球声。
马老师拎着保温杯走向学校的自行车棚,准备骑车回家。
目光扫过逸夫楼侧面的小花坛时,他看了一个令他颇为意外的身影,是那个这学期新来的胡老师。
这位海归派胡老师今天穿了件县城里少见的淡黄色长风衣,鼻梁上架一副红色边框的眼镜,称得上是光鲜亮丽,和灰扑扑的老旧校园建筑相比格外显眼。
马老师脚步微微停顿,想起先前在楼梯口的不期而遇,犹豫片刻他还是主动走过去,礼貌停在对方身前好几步远的地方,语气温和:
“胡老师,你好。”
蹲在花坛边的miss胡身影动了动,迟钝地扭过头,红色镜框后那双眸子瞥了他一眼,点头后用她那独特的普通话腔调语气疏离说道:
“你好,马先生。”
听着这拿腔拿调的“先生”,马老师有点不自然地抻抻衣角,他今天穿一身旧红棉服带袖套,脚下蹬着踩了双脱了线的橡胶底黑色大棉鞋,他觉得自己实在不太适合这称呼。
马老师直接开口:
“那个,上次在楼梯边,你落下一本书在我这...”
miss胡不假思索打断他并报出书名:
“《莎士比亚的花园》。”
“对,”马老师点头追问,“另外,我当时也有本书落下了...是不是你拿错了?”
miss胡依旧低头盯着花坛:
“《徐霞客游记》。”
“是的是的。”马老师连连点头示意。
一般人聊到这,应该就会说“我明天把书还给你?”
但对方始终不说话,马老师也不知道该怎么聊下去,周围陷入短暂沉默,晚风吹过,带点幽幽寒意,他搓搓手指,主动找了个话题:
“不好意思,你那本书我翻了一下,内容还挺有趣的,有点像是历史随笔和植物学的结合。”
miss胡这才抬眸,略显讶异地打量他一眼:“你看完了?”
“呃...”马老师摇头实话实说,“还没有。”
miss胡又低下头:“我也没有。”
人怎么能这样聊天呢,这还是汉语逻辑吗...
此时此刻,拎着保温杯的中年男老师在风中凌乱,甚至有点搞不懂她说得到底是“我也没有看完《莎士比亚的花园》”还是“我也没有看完拿错的你那本《徐霞客游记》”。
但很快,miss胡自己低声补充了一句:
“地理、人文和自然的结合很有新意,我从没想到明朝古人能用一生行走,写出这么浪漫自由的书。”
咦,她还真在看...
中年男老师扯扯胸口衣领,“你那本...我看完之后再还你可以吗?”
miss胡点头:“我也是。”
马老师轻吐出一口气,他渐渐适应了对方的谈话方式,活了三十年,他从没在小县城里见过这种人,有点被对方奇怪个性弄到哑然失笑的感觉。
他视线挪向身前花坛,这里往年只有校工种下的几株月季和因为懒得清理而冒出的大片杂草,这学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好几丛映山红杜鹃,长势很好已然绽放,墨绿叶片间绽开不少粉紫活深红的花来,在暮色里格外鲜亮。
马老师有些好奇:“杜鹃花?往年这种花三月份都还是花苞,今年怎么开的这么早?”
然而miss胡并没有搭腔。
中年男人正觉得又有点尴尬时,远处忽然传来学生喊声:
“马老师好。”“马老师好~”
他循声望过去,看到有个坐在轮椅上的男生朝这边招手,身后那个推轮椅的女生也在朝自己露出笑容。
两学生旁边还跟着个低头玩手机的男人,这人他知道,是刘鑫雨的护工。
晚风里隐约飘来女学生朝身前说话的声音:
“抱歉抱歉,我今天是值日生,让你们等我这么久...”
“没事,我今天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咦?去哪里,月底才有流星雨,我们现在去哪都看不到的...”
看到自己以前带的学生隔这么远还主动和自己打招呼,马老师脸上露出笑意,朝那边两人挥了挥手,点头示意。
花坛边的miss胡看到这一幕,投去略显艳羡的眼神,突然开口询问:
“马先生,他们是你的学
生?”
“嗯。”马老师放下手,点头道:“我之前是他们班主任,他们都是好学生。”说话时,他语气里有股为人师者特有的欣慰。
miss胡追问:“为什么你和学生的关系这么好?”
“我吗?”马老师不由得挠头,他可是知道自己以前被班里学生蛐蛐成“暴躁老马”的,他斟酌着回答:
“真要说为什么,除了解惑答疑做好老师本分,其他的就只有将心比心吧”
“将心比心?”miss胡不解。
“你听过秦老师的心理健康公开课吗?”马老师努力为这个“海龟”解释,“就是那个...啊,对,叫换位思考。”
“大家都是从学生时代走过来的,但很多老师习惯了把自己完全摆在学生的对立面...”
“学习对大多数学生而言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如果我们再枯燥的只想着把知识一股脑灌进去、只想着尽到老师义务早点下班,这样只会事倍功半,结果就是给他们的学生时代增加几段不愉快的回忆...”
“所以我会尽量别让课堂太枯燥,比如我上课会说一些有关联且有趣的课外小知识,辅助记忆...”
中年男人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做班主任后的领悟,见天色渐暗,他有些不好意思:“抱歉,说太多,耽误你下班了吧?”
miss胡沉默良久,从花坛边起身,恭谨鞠躬:
“马先生,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
“所以,我们来这里是干嘛呀?”
放学后,按照刘鑫雨指的路,黄安琪推着他在学校边的小巷里七拐八拐,穿越好几条巷弄后来到一处安静的小巷尽头。
这里似乎就是刘鑫雨方才说“要带你来一个地方”的目的地。
放眼望去,两边全是低矮的砖瓦平房,有些砖面上涂抹的防水漆早已剥落,那些青砖院子的院墙缝隙间爬满了潮湿青苔。
站在这,呼吸时能闻到旧房子独有的灰尘味和霉味儿。
三人眼前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院门,原先覆盖铁皮的黑漆早已模糊不清,露出暗红锈迹,在黄安琪和护工王哥的疑惑目光里,刘鑫雨从脖颈间取出一把系了红绳的黄铜钥匙。
男生转动轮椅,缓缓上前,在身后两人诧异眼神中,用钥匙“吱呀”拧开门锁,推动铁门。
在咂咂的门轴摩擦声里,他回头笑道:
“我买了间房子,欢迎来我家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