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网计划”建功后,黑曜石小队在眠山县折戟沉沙,生死不明的队长灰石5被神秘西洋人偶拎着隐身逃逸。
往后几天,这座被大眠山山脉环绕的小县城逐渐恢复平静。
不过也就在这几天里,高二6班的课堂氛围似乎发生了些微妙变化。
变化...来自那位教英语课的胡老师。
miss胡的上课态度积极了许多,不再那么频繁地插入“国外如何如何”的长篇大论,讲课节奏也熟练紧凑了不少,李昭垣能听得出,这人思维敏捷、语言表达能力强且精准,面对课本上的知识点总是讲得言简意赅。
不过在讲课间隙看向台下学生时,miss胡眼里情绪依旧复杂,偶尔还会不自觉冒出一句“你们以后出去就明白了”之类的话,让学生颇为摸不着头脑。
虽然在miss胡看来,她已经在竭力表达善意,但学生们的反应依旧诚惶诚恐,并不“买账”。
课余时间在学校里遇到她时,更是避之如蛇蝎,躲得远远的、想方设法假装没看见。
别说用英语和她对话了,连个愿意打招呼的都没有。
周四,午休时间。
逸夫楼一楼走廊尽头,忘川的心理咨询室。
少年和女保健老师坐在沙发边,茶几上摆了忘川从县里水晶宫大酒店订来的四菜一汤。
“我在局里走南闯北也算是跑过不少城市,大都市小城关都待过,”忘川把额前碎发别到鬓间,捧起汤碗,用瓷勺小口喝着,“各地特色美食也尝了许多,单论汤的话,还是觉得你们这大眠山里的石耳炖鸡汤味道最不错...”
“去年我在外地托三灯给我寄了点石耳,自己尝试炖过,结果味道差了些意思...”
也不知道是因为矜持还是其他缘故,忘川的食量和她的身高相比有些不太相符,李昭垣也不管对方说什么,只“嗯嗯”回应着埋头干饭。
至于忘川赞不绝口的那道“石耳炖鸡汤”...
他脑中取自血樊楼大厨剔骨匠的“厨艺”技能里倒是有段记载。
这道菜主材是农家散养土鸡和黄山石耳,烹饪过程有温水泡发、砂锅慢炖等等数道工序,期间还需要以火腿骨和绍兴老酒做辅料提味,最终才能达到汤鲜味醇、鸡肉酥烂,石耳清香脆嫩的地步。
只是买来鸡和石耳一起炖的话,风味自然大大不如。
“叩叩叩!”
正吃着,李昭垣听见心理咨询室外有人敲门。
“请问秦老师在吗?”门外传来腔调有些奇怪的女人询问声。
这声音...是miss胡?
两人同时腰背挺直,心里都有点紧张,但对视一眼后,又都觉得对方反应看起来挺奇怪。
忘川轻轻合掌,朝李昭垣双手合十摇了摇,又指了指他身后那个小隔间休憩室。
李昭垣默默点头,旋即催动化血神光。
五只脑袋大的血手悄无声息凭空出现,如抓娃娃般把桌上的四菜一汤都抓在手里,跟在李昭垣身后进了休憩室。
少年身影进了隔间后,又有两只稍小些的血手飘出,把两人的餐具都收拾拿走,顺便推开窗散味儿,不留一丝痕迹。
忘川有些好笑的看着他这样使用自己能力,等李昭垣藏好,她自己正了正衣装,走到门口拉开门。
“秦老师,打扰了...”一位打扮时髦的女教师走进来,还真是miss胡。
“是胡老师啊,请进请进...”
鞋跟在地面摩擦,还有座椅挪动的声音,两人似乎都选择坐在办公桌旁。
而坐在隔间休憩室床边的李昭垣,正指挥血手把菜品都摆在床头柜上,休憩室也就十平方米的面积,除了折叠床和床头柜就只剩一扇用来阻隔的毛玻璃。
隔着这面毛玻璃幕墙,外面的谈话声音全都隐约钻进他耳朵。
咕咚咕咚...忘川似乎是在外面给miss胡倒了杯水。
“谢谢秦老师。”
李昭垣听到miss胡声音比上课音调降了好几档分贝,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疲惫。
两人又低声聊了几句,李昭垣隐约听到miss胡开口:
“嗯...我心里有点闷,有人向我介绍说秦老师很擅长梳理心理问题,就想和秦老师问一问...”
“当然可以,随时欢迎,我在这里也不仅仅是处理学生们的心理问题,”忘川语气温和,“你也不用把自己当做什么有问题的人,我们就以朋友闲谈的方式聊聊,怎么样?”
“好...好。”
隔间外,忘川开始话疗,隔间里,李昭垣低头扒了口饭,就着菜咽下。
耳边听到不远处有陶瓷杯摩擦桌面的细微声音,当事人似乎正双手握着茶杯,很难开口。
“其实我来到这个县城,是因为曾经一位恩师的推荐...”
外面的谈话声断断续续,有些部分声音极轻,李昭垣只能听到个大概。
miss胡起初有点词不达意,提了自己的家庭,但又避重就轻,只说了自己父亲很古板,避开家庭话题后,她又简短说起自己考上大学之后就一直靠奖学金和兼职打工过着独立生活,自给自足。
最后因为成绩优异,得到大学里一位老教授的欣赏和推荐,有了机会出国深造。
“在英国那段时间,才让我觉得自己真的活了过来...”说起留学经历,miss胡精神振奋不少。
“除了学习、我还阅读了很多课外读物,我还爱上了音乐剧...”
她声音里有很真切的被从灰色点亮的神采。
“我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遇到了一些很好的人...”
在忘川有意的引导下,谈话里,miss胡把自己在国外的经历几乎全都抖落一空,令李昭垣感到意外的是,这人还真的是个颇为纯粹的“自由民主”主义者。
在英国毕业后的miss胡陆续换过好几次工作,参与过环保组织的濒危动植物保护项目、也组织游行为少数群体争取人身权益,但她并不满足,后来还作为志愿者去战区给难民发放生活物资并提供基础医疗。
“我见过很多身怀大爱与理想的人,他们向我展示了人活着可以有更高的追求,直到今年,因为那位教授的反复建议,我决定按照她的意思回国来这里做一名老师...”
后面就和李昭垣猜测的大差不差。
眠山县校领导对于这种既有国内名校教授推荐,又有海外名校履历和职业生涯的高材生惊为天人,迅速聘用,委以重任。
她的背调能通过异象局的审查,也侧面佐证了这人履历并无水份。
“可是这里给我的落差...太大了,”miss胡声音低落,“我不是嫌弃眠山县穷,如果它真是个贫穷山区,我反而更有动力,只是这里...太普通了,家安居乐业,远离战火、没有极端贫困,我甚至觉得我待在这里,每一天都像在浪费时间...”
“我知道这种想法不好,但我控制不住,尤其是面对如今这套沿用了几十年未曾变革的优绩主义教育体系。”
说到这,也许是联系到曾经的某些过往,miss胡的态度与言辞猛然激烈了不少。
“我认为它太僵化、把分数和标准答案奉为圭臬,不鼓励真正的独立思考和创造力,越往后越难以适应飞快变化的时代,所以...我才会在课堂上总是反复提起那些在国外让我觉得震撼的片段...”
“我明白,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忘川略带沙哑的温和声音像一把熨斗,迅速抚平眼前女人心头褶皱。
“环境落差带来的心理失衡,进一步激化你对现有体系和境遇的价值批判,这些都会为你的生活和情绪带来巨大压力,不过胡老师,在我们进一步沟通前,有句话,我需要你问一问自己——”
忘川手肘杵在桌面,双手交叉,用最温和的语气,揭开了对方心里迄今为止最不愿面对的那一小撮隐晦心思:
“你自己,不正是国内这套教育体系中的受益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