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清走下车子,站到加里布面前。
“穆萨,有件事情我不明白,你似乎一次都没称呼我同志,”加里布郑重发问。
SSNP和黎共在地方基层工作中合作很多,平时成员们都是互称同志,也不只这两家,大部分中东左翼党派成员之间都有互称同志的习惯。但加里布心思缜密,他发现穆萨从给自己打第一通电话起就没叫过自己一声“同志”,直到现在双方连中文教育项目这种高层级合作都敲定了,对方仍然没有改变称呼的意思,难道有什么深层的原因?
“我是共产主义者,”李义清认真回复。
雷蒙德和米勒哈姆都屏住呼吸。SSNP的意识形态并不排斥共产主义,党内也确实一些共产主义者,但人数不多,不成气候,有一定影响力的“复兴改革小组”也只是有些微的共产主义倾向罢了。穆萨校长如此表态是要……?
“那我们不是更应该互称同志吗?”加里布被李义清的回答搞得有些迷惑。
“这种共产主义,”李义清拿起手里的中文教育项目会议记录,指了指上面的“中国”单词。
加里布想到穆萨迄今为止的种种行动,结合自己之前去中国参加党派交流活动的经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青年说的是工农联合、武装割据、土地革命、夺取政权那种共产主义,是与广泛民族主义相结合的共产主义。
SSNP倡导的大叙利亚民族正是以共同文化和经济联系而非血缘来塑造的民族主义,与常规意义上单一民族单一语言的民族国家并不相同,确实很适合参考中国模式。
在阿拉伯世界,自1919年的巴勒斯坦社会主义工人党建立开始,近百年来,从激进到温和,从极左到极右,各个国家,无数政党和团体,可以说是试了个遍,通向未来的路依旧隐匿在漫漫长夜里。
加里布明白,穆萨没有选择对自己泛泛地称呼同志,显然是对黎共的立场和路线抱以期待。
一股无形压力袭来,加里布感觉对方的目光仿佛在拷问着自己的内心。
作为一名共产主义者,穷尽一生的抗争,是为了将黎巴嫩人民带往何方。
再来一次全面内战?这个饱经战乱的国家,还能承受得起吗?付出巨大的牺牲后,就一定能得到光明的未来吗?SSNP,不,当然不是过去的SSNP,是由穆萨塑造的SSNP,能走上胜利的道路吗?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下来。
李义清打破肃穆的气氛,伸出手:“看来现在还不是互称同志的时候,或许未来某一天,我们能够并肩站立。现在,就先做协力好手头的事吧,加里布先生。”
加里布深吸一口气,用力回握:“好。”
……
7月的最后一天,李义清仍然没接到塔菲克的联络,但照常收到了真主党打来的“本月工资”。看来真主党还是希望延续无人机合作,他想了一会儿,前往贝鲁特美国大学。
如今资金充裕,诺亚已经把工作室从宿舍搬到了校外,产生各种奇思妙想的时候也有了试错的底气,在专业领域颇有进展,成了贝鲁特航模圈里小有名气的人物,有了一些追随者。由于户外测试频率增加,诺亚原本宽阔的身形似乎都瘦了一圈。
雷蒙德在工作室里好奇地左看右看,一路陪同的索乌也被震惊到麻木。怎么还有项目?穆萨校长到底有多少项目?
“诺亚,如果让你去参与真主党无人机研发团队的交流活动,敢去吗?”李义清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到诺亚身上。
虽说原本诺亚就已经有投身抵抗运动的觉悟,但现在叙利亚内战正式进入新阶段,现在选择参与真主党技术交流这种明显带有军事色彩的活动,风险急剧增加,基于此,李义清觉得有必要再次确认诺亚的意愿。
“我是没问题,真主党那边同意吗?”诺亚毫不犹豫,轻描淡写。
“我问问,”李义清掏出电话,把诺亚的情况给塔菲克介绍了一番。
半小时后,塔菲克抵达贝鲁特角,双方在SSNP贝鲁特角支部碰头。
“听阿德勒说,你给社区捐了不少钱,”塔菲克先聊起闲话,打量着小会议室里的几个人。
在一旁烧水的壮汉跟阿德勒描述的形象一致,应该是穆萨现在的保镖,那么坐在桌旁学生模样的小胖子就是穆萨电话里提到的SSNP无人机技术人员。
“要回馈社会嘛,我的家毕竟在这里,”李义清不动声色地把本土政治常用的“社区”一词替换成冷门的“社会”。
雷蒙多很自觉地帮忙冲咖啡,跟了穆萨校长几天,他已经开始习惯穆萨校长那些意义微妙的遣词造句。不过那位真主党的联络官好像没注意到?他看起来好像有些拘束,雷蒙德放下开水壶的时候瞄了塔菲克一眼。
“垃圾处理厂的项目真是个大手笔,以你现在的身家,继续邀请你来参加战术研讨活动有
些……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塔菲克组织了半天语言,谁能想到穆萨靠着真主党提供奖金和贷款短短一年时间就搞成这番光景。
怪不得这个月的联络搞这么含蓄,李义清恍然。在外界看来,他已然步入顶级精英阶层,如何重新认识旧关系,妥善建立新关系,成了不少组织内部摆在桌上讨论的事项。
不过李义清自己心里清楚,他现在手头资金充裕不假,但早有一堆烧钱的项目等在后面,一笔一笔投进去以后恐怕剩不了几个钱,成为“超级负豪”也完全可能,所以至今没什么成为新贵的自觉。
“哈哈,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就是了,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李义清拉开椅子,向塔菲克做了个请的手势,“技术交流是互利互惠的事情,我也希望无人机方面的研讨可以继续保留。不过说实话我了解的东西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后续交流工作让专业人士接替我,大家都自在一些。”
从“战术研讨”变为“技术交流”……塔菲克注意到对方用词的变化,虽然后面几次确实都是在做技术交流方面的事,但换成技术人员过来的话,战术研讨的事之后想再拿上台面恐怕又要经历一番交涉,那时候穆萨不知又会是什么样的身份,希望不要有什么波折才好。
“谢谢,”塔菲克接过雷蒙德端上来的咖啡,飞速思考着。
李义清拿起咖啡抿了一口:“诺亚的档案我已经申请让我们组织部门的同志尽快处理了,你们收到以后按规定审查就行。”
“好,感谢配合,”塔菲克舒了口气。
其实没什么好审查的,这个诺亚·菲列克斯是SSNP党主席阿萨德·哈丹的亲戚,家族背景清楚,社会关系简单,日常活动规律。不过能拿到档案,完成全面审查的话,之后想要进行更深入的合作,流程也会走得顺当些。
“不如今天就一起过去,熟悉一下我方人员和讨论的气氛,”塔菲克提议,只是技术交流的话,以他的权限就能做主,“我们也有一些不涉密的技术项目,在内保机关的审查结果出来之前,可以先在那边活动。”
从西贝鲁特到南郊,赫雷克区的一处研究设施,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