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雨砸在镜头上时,唐梨还在催乔安沿湖边再走一遍。
三秒后,雨点密得镜头里只剩一层白。摄影同学扛起相机就跑,收音同学拔线太急,差点把录音设备从石凳上拽下来。唐梨放在地上的拍摄计划表被风掀开,纸页贴着积水一路滑出去。
“先别管纸,收设备!”
乔安抱住灯架。
“这雨提前下班都不打申请吗?”
天气预报半小时前还写着多云。眼下问责天气软件毫无收益,借来的相机、稳定器和收音设备只要进水,整组人得一起给项目打白工。
唐梨蹲到相机旁,先取出存储卡。卡盒扣紧后塞进贴身口袋,硬盘也从设备包里拿出来,裹进自己的外套。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她抹了一把脸,去够地上的电池箱。
卡盒太小,掉在草里就别想找。她隔着口袋又按了一遍盒扣,确认硬壳还在,才把相机接口朝下,用防雨布卷住机身。她身上只剩一件短袖,风贴着湿布往里钻,后背很快起了一层小疙瘩。
“唐梨,棚在那边!”
乔安隔着雨喊她。最近的遮雨棚离湖边几十米,中间全是空地,器材箱的轮子陷在草边,一推就歪。
摄影同学护着相机,还要扯防雨布,根本腾不开。收音同学抱着线材,脚下已经积起水。几个人各顾一头,设备偏偏比人更不会配合。
一道黑伞从步道另一边压进雨里。
程砚跑到器材箱前,连项目工作牌都湿得贴在衬衫上。他看了一眼唐梨胸前鼓起的口袋。
“存储卡?”
“在我这儿,硬盘也包好了。”
“保安室开着。”
他说完收起伞,弯腰抬起最重的器材箱。箱角沾满泥水,轮子卡住,他干脆从底部托起来,首接往步道尽头走。
乔安扛灯架,摄影同学护相机,收音同学抱线材,唐梨拎着电池箱追上去。雨声把脚步全盖住,“程总”这个称呼也没人顾得上。队伍乱得毫无章法,方向倒是第一次完全一致。
保安室门口有一道半尺高的台阶。唐梨刚跨上去,鞋底在湿瓷砖上打滑,膝盖撞到门框,怀里的电池箱跟着一沉。
程砚腾出一只手托住箱底。
“先进去。”
“我能拿。”
“门堵着。”
后面三个人还在淋雨。唐梨闭嘴,让出门口。两人一起把箱子抬进去时,金属搭扣刮过程砚的手背,留下一道细长的口子。
进门后他先把箱子放平,又折回雨里捡落下的遮光板。衬衫吸饱了水,袖口卷到手肘,鞋面全是从草地里踩出来的泥。平时站在投影幕前像一份排版严谨的项目说明,现在那份说明书刚从水里捞出来。
保安拿来几条旧毛巾,又把桌面清空。西个人围着长桌清点,唐梨逐项念编号,乔安在湿透的计划表背面记录。
“相机一台,镜头两只。表面有水,接口没进。”
“录音设备正常,线材全。”
“稳定器能开机。”
“先关掉。”程砚把电源按灭,“受潮设备别反复通电。”
唐梨把每个器材编号和领用单对了一遍。镜头盖少了一只,摄影同学立刻去翻防雨布,最后从器材箱轮子的缝里抠了出来。收音设备的海绵套吸满了水,乔安用旧毛巾包住,单独放进空袋。程砚始终站在桌角递东西,谁报编号就把对应设备推过去,没接过那张清点表。
唐梨看了他一眼。
“这句算合理建议。”
“谢谢认可。”
计划表上的墨已经洇开,《湖边夜跑》西个字糊成蓝黑色的一团。乔安捏着纸角,试图辨认下午的拍摄安排,最后只救出一个时间。
“三点到五点,后面全泡没了。”
“拍到哪算哪。”唐梨从口袋里取出卡盒,擦干外壳,“素材还在。”
她又摸了摸裹在外套里的硬盘,拉链干燥,指示灯口也没沾水。确认完这两样,她才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拢。短袖贴在背上,鞋里每动一下都往外挤水,刚才撞到的膝盖也开始发疼。
程砚把一条干毛巾放到她面前。
“先擦。”
“硬盘是干的。”
“我说你。”
唐梨拿起毛巾,老实擦起头发。甲方偶尔会说人话,淋成这样还坚持权力斗争,显得她脑子也进了水。
擦到一半,她看见程砚手背上的血已经流到指根。伤口不深,沾过器材箱上的泥,怎么看都比她这点湿衣服急。
“手伸过来。”
“做什
么?”
“采访你为什么不愿被拍到狼狈。”
程砚看向她。
唐梨从设备包侧袋翻出消毒湿巾和创可贴。
“开玩笑。清理伤口。”
他把手递过来。唐梨用湿巾擦掉泥水,把创可贴放在他掌心,剩下的让他自己贴。程砚低头按好边角,接受了这份只做到一半的售后服务。
器材清点结束,损失只有泡烂的计划表。雨势还没小,校园摆渡车的站点已经排起长队,摄影同学正查怎么叫车,程砚先开口。
“公司车在创意中心,送你们和设备回去。”
乔安立刻说:“那太好了,灯架再淋一次就能首接养鱼了。”
唐梨点头接受。西个人加几箱设备挤公交,既不安全,也没必要为了证明独立把器材扛回宿舍。
程砚看了眼她还在滴水的鞋。
“第一辆车到了,你先走。”
唐梨扣好存储卡盒。
“他们呢?”
“第二辆。”
“那我等第二辆。设备是一起借的,人也一起回。”
程砚停了一下。
“两辆同时走。”
“可以。”
他拿出手机,把两辆车改成同时出发。十分钟后,两辆公司车停在保安室外,团队和器材分开装车,同一时间离开。
程砚把器材箱抬进后备厢,伤口上的创可贴蹭到箱沿,翘起一个角。唐梨扶住另一边,确认相机包和硬盘都放稳,又让乔安与摄影同学上同一辆车。收音同学抱着线材坐进前车,她最后才钻进后排,身边仍是自己团队的人。
车门关上前,程砚把泡烂的计划表递给她。
“还要?”
“能认出三个时间,省得我全重排。”
“回去先休息。”
“你今天的说话的次数超标了。”
他松开计划表,退到车门外。
回到宿舍,唐梨洗完澡,又把存储卡和硬盘检查了一遍。素材完好,计划表只能重做。她裹着毯子坐到电脑前时,《无界》的每日活动已经结束。
好友消息停在十分钟前。
查无此人:今天为什么没上线?
唐梨打了个喷嚏,敲下回复。
今晚不熬夜:我今天已经被一个人管够了。[小狗生气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