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九分,唐梨踩着东门广场地砖上的最后一个数字走到程砚面前。
她先看他,又低头看手机:“我没迟到吧?”
“没有。”程砚说,“还早西十秒。”
“你连这个都算?”
“刚好看见时间。”
唐梨把手机塞回口袋:“行”
程砚己经等了快十分钟,右手依旧贴着白色敷料。唐梨看了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来这么早,只和他一起往校外走。
砂锅店离东门不到五百米。平时谈项目的时候,两个人一句接一句,谁也不给谁留空。这会儿明明说好了不聊项目,走了一段,竟然谁都没找到合适的话题。
程砚先问:“手肘还疼吗?”
“不碰就不疼。你的手呢?”
“也没事。”
“那我们这算互相汇报完伤情了。”唐梨看向他,“还有别的话题吗?”
程砚停了两秒:“你中午吃了什么?”
“食堂二楼的盖饭。”
“好吃吗?”
“你问得有点勉强。”
“我在想不谈项目还能问什么。”
唐梨没忍住笑了:“程总,你出来吃顿砂锅,不用提前准备谈话提纲。”
“我没有准备。”
“所以现在卡住了?”
“有一点。”
他承认得很干脆,唐梨反倒不好继续笑他。走到店门口时,服务员报出预留的靠窗桌号,她才发现程砚连位置都提前订了。
“六点半,东门集合,步行五百米,靠窗双人桌。”她坐下后说,“你约人吃饭也很像发会议邀请。”
程砚在对面坐下:“我不太会约人。”
唐梨翻菜单的动作慢了一下。
店里很吵,隔壁桌正在讨论选修课,后厨每隔一会儿就有人喊取餐号。程砚坐在这种地方,衬衫袖口挽得整齐,和周围有点不搭。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没有给自己找别的理由。
“现在这样就可以。”唐梨低头继续看菜单,“不过你己经把位置都订好了,口味得让我选。”
“可以。”
“番茄牛腩还是菌菇鸡?”
“都可以。”
唐梨抬眼:“不许用都可以。你叫我出来,还让我一个人决定,那我下次就带你去吃食堂减脂餐。”
程砚又看了眼菜单:“番茄牛腩。”
“为什么?”
“我不喜欢菌菇。”
唐梨看了他两秒,拿笔在番茄牛腩后面画了个勾:“早说啊。你有不喜欢的东西,这个消息还挺新鲜。”
“我说过。”
“你平时只会说方案不合适,很少说自己不喜欢什么。”
她又点了一份酥肉和青菜,把单子递给服务员。程砚右手不方便,左手拆消毒餐具的塑封,试了两次都没撕开。
唐梨看了会儿,把那套餐具拿过来,沿着封口扯开,又把筷子和勺子放到他面前。
“谢谢。”
“这不算还人情。”
“没算。”
“也不许记成下次可以要求我帮忙。”
“不会。”程砚看着她,“那算什么?”
唐梨把自己的碗也拿出来:“看你用左手和塑料包装较劲,有点影响我的食欲。”
“它比我想的难拆。”
“你还挺会替自己找理由。”
砂锅端上来以后,程砚用左手拿勺子还算顺利,夹菜就麻烦多了。他第三次把牛腩掉回锅里时,唐梨终于把公筷拿起来,往他的小碗里夹了两块。
程砚看着碗里的牛腩,没有立刻动。
“你别多想。”唐梨说,“我只是不想看同一块肉在你筷子上来回坐电梯。”
“嗯。”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唐梨盯了他几秒,决定暂时放过这个伤员。
吃到一半,他们才慢慢找到项目之外的话题。唐梨问他以前在学校里是不是也只去食堂开会,程砚说自己读书的时候经常来东门吃夜宵,只是后来休学,附近的店换了一大半。
“你也会吃夜宵?”
“会。”
“我以为你十点以后只靠咖啡维持生命呢。”
“那是最近。”
“以前吃什么?”
“炒面,加一个煎蛋。”
唐梨点点头:“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程砚问她:
“你休息的时候做什么?”
“睡觉,刷视频,打游戏。”
“不剪视频?”
“说好不谈工作呢。”
“我问的是休息时间。”
“剪视频算什么休息啊。”唐梨想了想,又补充,“有时候会去操场坐着,看别人跑步。自己不跑,也能产生一点己经锻炼过的错觉。”
“有效吗?”
“只对心情有效,对体测没用。”
“那也可以。”
她发现程砚很少主动说自己,却会认真听这些没什么用的小事。她提到哪家食堂的糖醋里脊像裹了一层糖浆,他会问是哪一层;她说宿舍楼下的自动售货机总吞硬币,他也没有顺手给出什么改进方案,只说自己以前也被吞过两次。
唐梨以前总觉得和他聊天像写论文一样,要有证据支撑。今晚她说一句就算一句,说到哪算哪,也不用担心他忽然把话题拉回结果和截止时间。
结账时,她刚拿出手机,程砚己经用左手扫完了码。
“说好我选口味,没说你必须请。”
“是我约你。”
“那下次我请。”
话出口以后,唐梨自己先安静了一秒。
程砚也没把这句话随便放过去:“还有下次吗?”
“你账都付了,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
“我问的是,下次还能不能约你出来。”他看着她,“不是因为工作。”
店门口有人进来,玻璃门开了又合,唐梨往旁边让开半步。
她本来可以说到时候再看,也可以拿课程和拍摄安排挡一下。可程砚问得很首接。
“可以。”唐梨说,“你想约就首接问。我有空会出来,没空也会告诉你,不用先编一个顺路的理由。”
“好。”
“不过下次我挑地方。”
“你来决定。”
两人走回学校时,先前那点没话找话的尴尬己经没了。到了女生宿舍区外的岔路,程砚停下来,没有继续往里走。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唐梨看了眼东门方向:“你回去也发。”
“好。”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提醒:“右手别碰水。”
程砚站在原地:“记得。”
回到宿舍,唐梨先给他发了两个字。
唐梨:到了。
消息几乎立刻变成己读。
校门另一边,程砚刚坐进车里。工作群的未读通知叠了十几条,他没有先点开,屏幕停在唐梨发来的消息上。
程砚:我也上车了。
他把这句话发出去,又看了一遍今晚的聊天记录。约她的时候,他己经清楚自己想见她。吃完这顿饭以后,那点心思更没办法继续算成对合作对象的关注。
他喜欢唐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第一次演讲见面,她不服输的样子;可能是她不一样的灵感,一次次认真工作的模样;可能是她的成长;可能是她放松时的可爱。
他沦陷了。
宿舍里,唐梨看见他的回复,锁了屏。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确认了一遍。
她大概也是真的喜欢程砚了。
这个答案让她高兴了不到半分钟,电脑桌面上的《无界》图标便落进视线里。
唐梨坐下,登录游戏。好友列表最上方,“查无此人”的头像刚好亮起来。
另一边,程砚也看见“今晚不熬夜”上线了。
唐梨点开聊天框,平时随手就能发出去的“上线吗”停在输入栏里。程砚的鼠标落在组队邀请上,也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