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灿与李洛由一见如故,谈了许久“髡情”,对李的见识手面有了直观的认识,惊讶之余,又暗暗惭愧自己过往对商人的看法。这位大商人的本事岂是“勾结权要”四个字能概括的!
谈话进行到此时,天色已晚。当晚便宿在兵营。晚餐三人共食。餐食十分简单:六碟小菜,一碗葛沽产的粳米熬的粥,稠而不腻,米香浓郁。小菜都是本地土产:辽东金钩拌黄瓜,虾油什锦菜,麻油拌海蜇皮,糟卤白煮蛋切片,五香卤豆干,熏萝卜干。
“济之,尝尝这米。”徐光启指着那碗粥,“这就是葛沽产的香粳米,南方的种,北方的地,种出来的米比南方的还香。”
李洛由端起碗喝了一口,果然米香浓郁,入口甘甜,确实是好米。”
“好米。”他由衷地赞道。
“是好米。”徐光启笑了笑,“说来也奇,这稻米明明是南方的作物,可是北方只要有水,种出来的稻子反而更好吃一些。真是怪哉。”
“不足为奇。”李洛由笑道,“地方愈寒,稻谷愈好吃。辽东有种旱稻,名唤辽阳青。米色微青,香气浓郁,黏稠柔软。鞑虏的罕王、贝勒都视为珍物呢。”
“可惜这好东西都陷入鞑虏之手了!”蒋灿叹息了一声。
李洛由自觉有些失言,但是蒋灿的态度,然他觉得此人可交。
他在天津遇到的几个官,都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自然,这大概也和徐光启在这里任职有关。
“济之,”徐光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京师,可曾见过郑家的人?”
李洛由一怔,答道:“见过几面。郑森的人在京师活动了许久,想谋移镇上海的事,六部九卿会议后以为不妥,现在又谋宁波。郑鸿逵也派了人来。这几个月上了许多奏折,要重开月港。两家各怀心思,都在京师四处奔走。”
“听闻皇上复设了福建镇守太监,重开月港大约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以本道看,郑鸿逵得势了。也难怪,京师的铸炮场,他家出力最大。”
韩昭先轻咳一声道:“依晚生的一点浅见,倒也未必。”
“哦?那你说说看。”蒋灿来了兴趣。
“晚生读过几本地理书籍,本朝和澳洲人编纂的都有。论及贸易,月港实则是个绝地。”
“当年月港设督饷馆的时候,每岁入港贸易的洋船有二百艘之多,岁入三万之多,如何能称之为绝地呢?”
韩昭先轻咳一声道:“依晚生的一点浅见,倒也未必。”
“哦?那你说说看。”蒋灿来了兴趣。
韩昭先缓缓言道:“道宪只看见当年洋船云集,却未曾细究地利之困。福建全境多山,平地稀少,耕地本就不足。但凡要外运的丝、瓷、茶诸般货殖,大多要从浙、赣、粤乃至南直千里转运,翻山越岭走山间驿道方能抵港。山路辗转,人力挑驮,运费耗损极重,货本居高不下,天然便不经济。月港港湾狭小,岸地局促,并无多少空地可供扩建栈房、堆场,也容不下大批大船停泊修整,腹地全无回旋余地。昔日海禁未开,仅此一处口岸,别无选择才得兴旺。可如今情势大变,广州上海两处背靠膏腴之地,又有大江入海,内河舟楫直通内陆腹地,物资转运方便。两相比较,月港就算重开,商货、船家趋利而往,根本争不过这两处口岸。所谓重开月港,亦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蒋灿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沉吟道:“原来症结不在能不能开港,而在地利先天不足。”
李洛由暗暗惊讶韩昭先的见识。要有这番言谈,须得对商业和地理十分了解才行。
“如今郑家在东西两洋的贸易十分之九已经被澳洲人夺去,朝廷给他开港又如何?他自家的安平尚且是门可罗雀,何况一个小小的月港!”韩昭先接着叹道。
“既然如此,郑鸿逵想开月港到底图谋什么呢?”
“他图谋的,是个‘身份’!”徐光启抚须一笑,缓缓开口,“我朝海禁,实则弛废。自隆庆以来,能合法通洋的口岸,拢共两处:一处月港,一处广州。广州那处大半握在佛郎机人手里,本朝出洋商舶不能自由往来停泊。真能让我中土商人合法出海、返航报税的,唯独月港这一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三人,继续道:“郑鸿逵若能从朝廷手里拿到月港的主持之权,便不是寻常海商,而是手握朝廷特许通洋口岸的人。有这层名分在,他便可待价而沽,各方豪商不管是想借口岸完税停靠,还是借这块招牌庇护商船,都要同他打交道。这一枚许可,便是他手里议价的本钱。”
“说白了,郑家眼下船队财力已经
不敌澳洲人,拿不到实打实的货利,便求这一纸名分做筹码。”
“晚生猜测,郑家得了这个省份之后,大概率会全面推行号票的制度。以此来要挟洋商。”
“号票?”
“正是。”徐光启缓缓接道,“老夫当时也猜不透这里头是什么花样,后来问了几位知晓当年月港旧例的老吏,他们都说郑家大约是动了这个脑筋!”
他解释道,所谓号票则是专门针对海商进口环节的纳税凭证。为了防止船商(进口商)和铺商(进口货的本地批发商)串通藏匿货物,制度规定:船商不得先卸货,必须由铺商在船上直接购买应税货物,然后由官方“给号票,令就船完饷,而后听其转运”。也就是说,铺商在船上完成纳税后,拿到一张“号票”,凭这张票才能把货物从船上卸货转运销售。号票的功能,本质上就是已完税的放行凭证。
这套制度其实就是当时商税征管的一般做法。内陆的税课司局同样遵循“商人交税后,司局开出税票,商人持税票方能进入市场买卖”的规则。从手续上说并没什么新奇之处
郑芝龙屡次袭击月港,贸易废弛之后,号票制度等于消亡。而郑芝龙集团瓦解之后,洋商出入口岸既不纳饷也不完税,督饷馆体制已经是名存实亡了。
“既如此,郑鸿逵又要搞这号票何用?”
徐光启笑道:“这里头的奥妙不在海,而在陆。老夫一开始真是想破头也没想出来,还是这位韩家小友给了老夫一点提示,才算是恍然大悟。”
见蒋、李二人依旧不明所以,他示意韩召选说明前后。
“诸位前辈,如今的郑家,早已不是当年那句‘海船不得郑氏令旗,不能往来’的海上霸主了。连年与澳洲人争锋,水师折损、贸易尽失,武力威慑十不存一。但它虽实力大损,却攥着旁人没有的机会,月港虽然是被他亲手打废的,但是督饷馆这个名头可还在。这号票的权力依旧在手。”
他眼神清亮,看得极为透彻:“依晚生之见,郑鸿逵此番上书请开全国督饷馆,根本不是为了靠水师商船逐利,而是以政治合法性,补自己缺失的海上控制力。昔日他靠武力压服海商、收取保护费,如今兵力孱弱,再也强逼不得,便想借着朝廷官办的招牌,做朝廷与海商之间的中间人,靠制度立足,而非靠刀兵立足。”
蒋灿闻言微微颔首:“此话新鲜。他一介残存海寇余势,如何能靠一纸官制笼络天下海商?”
“这便是他的高明之处。”韩昭先从容续道,“第一他要废掉昔日‘令旗索费’的旧规,换成低税透明的官税模式。往年郑氏鼎盛,每艘出海大船,必要索三千金令旗费,凭武力强取豪夺。如今他无力强制,便索性改弦更张,提议恢复月港旧制低额引税,规整水饷、陆饷则例,所有税目、税额张榜公示,绝不暗地加征。”
李洛由不以为然:“郑家如今在海上已经做不得主,况且澳洲人在广州、海南、台湾各处港口征收船税、商税甚轻。许多货物甚至免税,哪家洋商吃饱了巴巴的给郑家送钱?况且以澳洲人的水军之强,大可效中左旧事,一把火把月港烧得干干净净。再不然,晓谕商家船家概不许出入月港。哪个又敢不从?”
“这便是阁老说得名海实陆了。也就是他的第二招。”韩召先露出了年轻人的谦逊表情,“月港旧制有‘就船完饷、号票转运’的规矩,原本是良法,却败在胥吏层层盘剥,官取一分、吏取二分,苦了各地铺商。郑鸿逵便借此做文章,按照他的奏本里的条陈,承诺只要铺商完纳船饷、领取督饷馆号票,沿途牙行、税司、关津一概不得重复征索凡在完纳饷税的货物。如此一来,海商要想安全通行,便只能来月港报税领票。看似是便民,实则把海贸征税之权攥在自己掌中。不愿依从他规矩的洋商,便是私贩,沿途官衙拦船扣货均为合法。这便是他挟票以令诸商的盘算。”
“这?沿途的税卡官府能买他的账?”蒋灿奇道,“岂不是都要群起而抵制?”
“所以他还要拉‘天子南库’这张虎皮。邸报上刊载的奏折云每岁可缴天子内库二十万两,协福建、浙江、南直等处军饷十万两。钱财动人心呐!”韩召先侃侃而谈,“至于沿路的关卡要津还要谢他送来一个可以来钱的缘由呢。”
蒋灿听了不觉一怔,再一想也确实如此,苦笑道:“我竟想岔了!还想着郑鸿逵竟有如此本事能让这班人吐出到手的肉。原来如此!”他接着又问:“只是依你所言,月港先天的地理桎梏依旧难破。商货即便在月港完税贴票,想要转运入内地,要么翻闽中山道,耗费巨大脚力成本,要么还得另往它港卸货。单靠
一张税票,改不了山川阻隔的实情。”
李洛由放下手中竹箸,缓缓开口:“郑鸿逵若真拿到这份口岸权柄,未必死守月港一地。他大可将贴票、验货的分设办事处铺开至各处。广州有澳洲人,他不敢去招惹。但上海、宁波这类滨海良港,他尽可派人设立分点。商船不必非要驶入月港,在这些分埠便可核验货物、办理完税领票。”
蒋灿闻言一怔:“哦?这般一来,月港反倒只成了挂名的口岸?”
“正是。”李洛由颔首,“名分在月港,办事却在各处海口。借朝廷颁下月港通洋的法理,把完税贴票的生意挪到腹地更近的大港。山隘转运之苦便可绕开,海商也不必再困于漳州一隅。郑家要的本就不是月港那片滩涂,而是‘合法通洋’这面招牌。你看,他不用有船出海贸易,亦不必与澳洲人在海上争斗,便可坐地敛财。”
蒋灿听罢默然片刻,叹道:“一纸贴票,竟有这等好事?!”有些不可置信。
韩召选笑而不言。徐光启道:“只要他能说动陛下,事必可成。老夫猜测,皇上重设福建镇守太监兼任提举市舶太监,大约也是受了郑鸿逵的蛊惑。这事大约是八九不离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