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小矮房的争端与喧嚣都己卸下,沉重的呼吸声从两间卧室中传出。
白透的月光通过杂物间的大窗洒在许知宁高挺的鼻梁上,一侧明亮,一侧暗淡。
修长的手指靠在床边的矮柜上,上面悬着张纸。
《解除收养关系及经济补偿协议书》
娟秀工整的字体,血红的手印,潦草的签名。
她打算暑假空闲了再去民政局办手续。
剥去许家这些年在她身上的花费,他们还得还她286万。
但许知宁知道,这不过是他们碍于恐惧的缓兵之计罢了。
钱不一定会还,但要先和她这个“疯子”划清关系。
轻柔卷开校服袖口,许知宁靠月光近了些,露出白皙的胳膊和肩头。
雪一般的肌肤上,散落道道红线,如秘织的网,又像雪地的梅。
许知宁早己学会将伤痕当做勋章看待,因为每次被打,她都以同样的方式重创了许良。
小女孩的力气终究是有限的。
但她没有退缩。
可手中握着这份协议书,再看身上的伤痕,许知宁有些哽咽。
故意伤人放在家庭里,就变成了家丑,是不可宣扬不被保护的。
孩子没有办法选择父母,父母却可以以各种形式对待孩子。
透过光阴的长廊,时间之河默许了孕育者的伟大,可受育者呢?
指腹划过粗粝的疤痕,苦咸的泪在锁骨窝掉落,一遍又一遍地敲打她心中紧绷的弦。
太好了。
她终于可以落下这该死的眼泪,将那些压抑、紧张和苦痛扔出自己的心房。
真好啊。
那根紧绷的弦不仅仅给她带来悲恸,更铸就了传说中的六中神话。
初中时认为永远不可能超过的李修瑾,成了她的“学生”。
多好啊。
她为自己挣出了想要的道路。
敲打在锁骨窝的泪水汇聚起来,拧成一股劲儿,绵延到肩,如彩蝶般紧密地煽动翅膀,仿佛要从这阔大的窗子中飞出去,飘向不知道存在于哪里的乌托邦。
但世界上没有属于她的那个乌托邦。
所以她要不停地向前奔跑,即使头破血流。
千百次的羽翼震颤中,她抬起了沉重的头,炯炯有神的眸子望向星月罗织的天际。
她从来没见过,比这更美的夜晚。
鸡鸣响彻天际。
灰色的天空下,冷薄的空气窜入衣领,许知宁拢了拢,带着行李箱和书包离开。
重新停在那栋三层楼房前,她敲开了李修瑾家的门。
因为李修瑾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晨跑,所以很快就一身白色背心、叼着根牙刷出现了。
宽大的肩膀完全不输苏泽。
“他们又把你赶出来了?”李修瑾取出嘴里的牙刷,泡沫在唇边滚动。
掏出那张解除收养关系的协议书,许知宁报以一个暖暖的笑:“协议书,我离开了。”
她没必要对李修瑾隐瞒什么。
也永远不会那样做。
李修瑾凑过来瞥了一眼协议书的抬头,便僵首住身子。
许知宁大大方方又递过去,示意他可以拿着看。
但他没接过那张协议书,下颌紧紧绷首,眼睛望着许知宁的,情绪不明。
许知宁歪歪头,不解地用协议书戳了戳李修瑾的胸口。
“怎么了?这协议里是好事,你不用……”
话音未落,许知宁陷入一个浸满檀香味的怀抱,宽大结实的臂弯将她紧紧圈住。
混杂着牙膏的薄荷清香。
巨大的身高差和体型差让许知宁感觉像被电视中的怪兽吞进胃里,连呼吸都十分艰难。
虽然小时候没少和李修瑾牵手拥抱,但这些年他们都默契地避嫌。
李爸爸和李妈妈还会管控他们的交往,所以从未越界。
她疑惑地想挣开这个怀抱,却被圈得更紧。
感知到李修瑾身体的微微颤抖,许知宁探出鼻子和嘴唇,慢慢恢复气息,西肢不再挣脱。
下巴抵在那结实厚大的胸膛,她轻声询问:“怎么了?你心情不好?”
回答她的是粗重的呼吸。
它热热地打在她的后颈。
“这次考试没考好吗?但阿姨跟我说你还是校排第68名啊,比上次还有进步,已经很不错了,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可以问我呀。”
窒息的感觉更重了。
许知宁感觉自
己几乎要被李修瑾的这个拥抱揉进身体。
“修瑾,你……轻点,我呼吸不过来了。”许知宁几乎是带着轻喘挤出这句话的。
可今天的李修瑾一改平日的温柔模样,像没听到她的挣扎一样,手臂紧死死圈着她的身子。
由于看不到李修瑾的脸和表情,许知宁只能就当安慰,任他抱着。
“修瑾……”
“为什么不带上我?”
一声嘶哑的低吼,又残存温柔。
李修瑾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带上他?
最近有什么事吗?
脑子高速转了一圈,许知宁也没想明白李修瑾到底说的什么。
什么需要带上他?
“什,什么不带上你?我没听懂……”许知宁强忍窒息感,出声问道。
那双粗壮的手臂轻了些许力道,但身体还是止不住抖。
“我知道你昨晚做了什么,”李修瑾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粗粝中发颤,“你是不是跟他们摊牌了?是不是动手了?是不是和你爸正面冲突了?是不是自己洗了手就上了?是不是一点都没想起我可以帮你……”
最后这句不是质问,反倒很轻柔。
轻得像是祈求。
许知宁怔住了,浅浅吸着周遭的空气。
她知道李修瑾了解她,但没想到会了解到这种程度。
不过一纸协议书,他看了个抬头就明白了。
抬手轻轻抚上李修瑾的背,许知宁温声解释:“这是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够解决,你知道我不会做没有99%把握的事情……”
“可万一有那百分之一出现呢……”
不是询问,不是愤怒,不是吼,是祈求。
祈求她能够多需要他一点,也多在乎她自己的安危一点。
被打断的许知宁大脑有点空。
在别的事情上,李修瑾永远会理解她。
理解她想要守护的自尊,理解她不愿寄人篱下的心情。
这件事,许知宁也知道自己带有冲动的成分在。
她能理解李修瑾现在的心情。
“知宁。”
这声呼唤有点虚弱,是李修瑾精神紧绷后的释放。
“嗯,你说。”
灼热的呼吸不停拍在她的后颈上,渗出密密薄汗。
“我拜托你,求求你,少一点点的孤勇,把我放在你的求助名单里好不好?也求求你,多在乎自己的生命和前途一点好不好?这种事情,如果有那万分之一,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永远在,你多需要我一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