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校服,高昂的马尾垂落肩头,鼻头己经被寒冷的冬风吹红,一双桃花眼中似是怒火,又像是窘迫。
许知宁站在不远处,头顶是李修瑾打的伞,她的指尖在厚重的袖口摩挲着,下唇也被紧紧咬住。
人们总说她是游刃有余的,是永远都能第一时间解决问题的,是不会烦忧的。
可许知宁知道自己并不是这样。
她也有不想为人所知的东西,有想要守护的尊严。
她不是神。
李修瑾把伞向一旁倾斜了许多,一向温柔疏淡的眉也凝了起来,另一手提着塑料袋。
本是下晚自习饿了出来吃一碗热腾腾的关东煮,但刚拿到,就听到这边俞砚大声的质问。
许知宁的出现为这场争执添了油,也加了火。
这是内心的。
而表面的三人全都凝结在了雪中。
飘雪落在俞砚的唇上,于是,他的唇开始颤抖,刚刚炮弹连击似的语言系统瞬时崩溃瓦解。
己经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许知宁看得出他喜欢这件事的意图,但不知道他这些年在暗中默默做的蠢事。
在许知宁眼里一定很蠢吧。
即使被俞砚批评得有些无措,苏泽还是上前横在了两人中间:“够了,今天这场闹剧就到此为止吧。”
可他平举的手臂却被许知宁拨开了。
力道不大,稍稍歪斜后,她便绕了过去。
“知宁……”
李修瑾本来准备把伞给她,但许知宁没有接,径首就走了过去,他只得靠近苏泽和苏浅,尝试给这两座冰雕遮风挡雪。
晶莹纯白的雪点飘上许知宁的嘴唇、额面、鼻梁,甚至压塌了那支高马尾。
在场的每个人都想问她,不冷吗?
她分明是最怕冷的。
但没有人问得出来。
许知宁做任何事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
大家都保持着对她的尊重和敬畏。
出乎意料,许知宁抬手拂去了融在俞砚脸上的雪,轻轻的,指腹反复擦拭着,就像在拂去一座古希腊雕塑经年累月沉下的灰烬。
她的动作是那么温柔,以至于让人忽略了那双眼中积压的苦闷。
“你不冷吗?”
是许知宁问向俞砚的。
冰凉的面颊被冷中透热的指腹揉擦,这样的安抚让俞砚凝结成冰的血液重新在体内翻滚了起来,岩浆一般喷向大脑,呢喃的声线透出他己经忘了思考:“不冷。”
怎么会不冷呢?
不可能不冷的。
己经接近1月了。
没有打伞,没有加衣,甚至俞砚不愿意添一顶帽子。
是冷的。
那双桃花眼近距离凝视着他,却并不像手中的动作一般温柔,反倒刺出凌冽的寒光。
揉开他脸上的水珠后,许知宁将手指探向那细长的脖颈。
衣领湿了,脖子也是湿的,雪水顺着光滑的皮肤落入内里。
估计最里面的整件夏季校服都湿了,还被这件棉衣拢着。
可他还像冰雕一样杵在雪地里,做那些无谓的争辩。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很像青春疼痛文学的男主?”
许知宁的声音冷冷的,在呼啸的狂风里,还显得有那么一点颤抖。
俞砚本想抿抿唇,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己经在这么一小段时间里僵得动弹不得。
他伸出手想用体温烫一烫冰封的唇,却发现是冰山撞上了冰山。
全是冷的。
他无措地垂下了眼,目光落在他和许知宁站立的方寸之地上,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手一紧,许知宁捏住他的后颈肉,重得让他感觉有些刺痛,俞砚的喉间发出一道沉闷的低吟。
“清醒了吗?”
许知宁的声线似乎温柔了很多,但眸中的冷冽依旧没有褪去。
又一声闷哼。
俞砚吃痛地张开了嘴:“清,清醒了。”
他感觉自己说话的时候,上唇瓣和下唇瓣如被胶水缠住般扯着,每吐出一个字,都刺痛几分。
许知宁留在他后颈的手并没有放松力道,一点一点碾着那冰冻的皮肤。
“那清醒了的话,”许知宁轻叹了一口气,“就回去吧,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你之前擅自做主给我请过假,这次还我擅自做主一次。”
俞砚刚想反驳,却被许知宁一个凌厉的眼神刺了回去。
“这是第三个命令,也是必须要完成的命令
。”
一旁三个人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但除了苏浅外,李修瑾和苏泽的心态无异是崩了的,脸上也像刚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俞砚却还是站着不动,红了的眼尾低低地垂着,小心翼翼地吸入每一寸冷气。
可怜兮兮地盯着许知宁。
许知宁松开了留在他后颈的手,轻轻挑了挑眉:“第一次不听命令,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还没问,”俞砚艰难地吐着字句,蒸腾的热气一顿一顿地冒出,“你会不高兴,但往后会让自己表面假装得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不想看你那个样子,你想怎么对我都行,但是不要让自己承受全部。”
嘴唇微张,许知宁眸中的冰被击破,喉间狠狠滚了一圈。
那双桃花眼里的敌意和冷意被摧开了,闪着迟疑、疑惑和不解。
在她印象里,俞砚是不会为自己的行为说这么多话的。
她本来觉得,就算质问了,争吵了,也得不到什么实际的结果。
即使是面对她,他也应该是沉默的、压抑的。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许知宁不明白。
她不明白。
“现在11点了。”
许知宁居然第一次想要逃避。
逃避她曾经那些狼狈,那些被剖开、解析、展示的过去。
这次,她居然没有俞砚坦诚。
俞砚却还是垂着眼尾,定定地望着许知宁:“可是,11点己经过了熄灯门禁时间,你和李修瑾都回不去了,既然己经没有退路,不如释放情绪,把自己的想法都吐露出来,他可以住我家,你回苏浅家里睡,我们不把问题留到明天,好不好?”
其实许知宁很想问“我是那么脆弱的人吗”,这才是她的处事方式和风格,但面对这段长久被监视,现在还被剖开的他的暗恋,她说不出来。
在紫色蝴蝶和那些经历里,她就是难过的,是脆弱的。
没有人希望自己心底的想法被这样泼出来。
“先去我和浅浅家吧,你们全来,不要再跑俞砚家了,明天争取多睡会。”
最后竟然是苏泽出来解的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