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念溪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像一块被遗弃的旧手帕。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道大题写到一半,笔尖突然变得很重,重到握不住。
然后她就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梦。
梦里她七八岁,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剥橘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金灿灿的,落在地板上,像一地的蜂蜜。
“溪溪,剥好了吗?”
是妈妈的声音。
年轻的,带着笑的,从厨房里飘出来。
她看见妈妈系着浅绿色的围裙,头发随便夹在脑后,几缕碎发掉下来,被汗打湿在额角。厨房里炖着玉米排骨汤,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香味。
“你爸啊,还在睡觉呢,昨晚加班到三点。”
妈妈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橘子,三两下剥完,又塞回她手里。
“妈妈,你手背上有红点点。”小宋念溪指着妈妈的手。
妈妈低头看了眼,笑着揉她的脑袋:“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
妈妈亲了下她的额头,起身回了厨房。
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动画片的声音。邻居家晾在窗外的被单被风吹得哗啦响。
小宋念溪晃着两条腿,一瓣一瓣吃橘子。
画面真实得可怕。
真实到宋念溪在梦里都感觉到了甜。
可就在下一秒,光开始消失。
像有人把天上的开关“啪”地关掉了。
天花板变高,高得吓人。墙壁褪色,变成灰白。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橘子不见了,手变大了。
她长大了。
“念溪。”
她转身。
是爸爸。
他站在玄关,穿着一件很干净的旧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袖口挽到手腕。他在换鞋,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个瞬间拉长。
“爸爸出去办点事。”
宋念溪摇头。
她拼命摇头。
她想说别去,想说外面黑,想说你会回不来的。
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中午想吃什么?爸爸回来给你带。”
他的声音温柔得过分。
温柔到像在告别。
宋念溪还在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喊不出来。她看见爸爸抬起头,看向她,那个眼神——
很轻。
轻到像一片灰从眼前落下去。
“念溪,对不起。”
轰——
房间的墙壁突然裂开。
从墙根到天花板,一条条裂缝像蛇一样爬满整间屋子。灰尘簌簌地掉,地板上全是白色的碎屑。
她看见爸爸往后倒下去。
门外不是楼道。
是一片漆黑。
像一张巨大的嘴。
“爸——!”
她喊了。
可声音闷在胸腔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
门“砰”地关上了。
然后是第二个画面。
她站在家门口,门虚掩着,外面是催债的人。
“人都死了,这债谁还?你说!”
“她爸欠的钱,她当女儿的不该还?”
妈妈挡在门口,背挺得很首,手却在发抖。
“你们别在我家门口闹,我女儿在家。”
“女儿?正好,叫出来一起说说!”
宋念溪站在门后,浑身发冷。
她看见那些人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碾碎。她看见妈妈死死抓着门框,指节白得发青。她看见自己缩在门后,怕得发抖,却不敢迈出去一步。
后来门终于关上了。
催债的人走了,楼道里还飘着浑浊的烟味和几句难听的脏话。
妈妈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抖得厉害。
宋念溪走过去,小声叫:“妈。”
“念溪,你回房间去。”
“妈——”
“回房间去。”
再后来,家里的灯就一盏一盏灭了。
妈妈的头发白得很快。
她开始吃药。
从早晨吃,变成早晚吃。床头堆满药盒,像一座小小的纸山。
她越来越瘦。
胳膊细得宋念溪一只手就能圈住。眼睛还是温柔的,可常常走神。有时候叫两三声,她才猛地回过神,茫然地看着宋念溪:“啊?你刚说什么?”
宋念溪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把药和水递过去,说:“妈,吃药了。”
然后是最后一个画面。
她放学回家,看见妈妈坐在阳台上,翻着旧相册。
相册里是她小时候,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妈妈抬头看她,很轻地问:“念溪,你会不会怪妈妈?”
宋念溪蹲下来,合上相册。
“不会。”
“妈妈现在这个身体,也赚不了多少钱了。”
“我可以去打工。”
“不行。”
“我可以。”
“我说不行。”
妈妈第一次在她面前哭了出来。
宋念溪站在她面前,手臂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她想抱抱她。
可她只是站着。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哭。
她好累。
可是哭不出来。
……
宋念溪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黑。
只有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着书桌。练习册还摊开着,笔掉在地上,滚到了桌角。
她趴在书桌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校服后背湿透了,黏在身上,又冷又热。
呼吸很急,胸口像被石头压着。
她慢慢坐起来,一手撑着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
心跳声很大。
一下,一下。
像要把胸腔撞碎。
窗外还是黑的。
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
宋念溪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的眼睛很酸。
鼻子也酸。
胸口闷得发疼,像有人把手伸进去,狠狠攥了一把。
她想哭。
真的想哭。
可她终究忍住了。
昨天的那两行泪,已经是她这几年流过最多的了。
妈妈生病之后,她就知道,她不能哭了。
这个家现在只有她还能站着。
妈妈需要她。生活需要她。那些每个月准时到来的账单也需要她。
眼泪很轻。
可一旦落下来,人就站不住了。
宋念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重新定了下来。
她从地上捡起笔,放回笔筒。合上练习册,整理好书桌,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夜风灌进来。
潮湿的,闷热的,带着南方小城夏天特有的气味。
外面很安静。
世界像睡着了一样。
只有那排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夜色里烫出几个小小的洞。
宋念溪看着远处,忽然想起楼下客厅那盏落地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觉得,只要还有灯亮着,这个夜就不算太黑。
她拉上窗帘,转身去了浴室。
花洒打开。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皮肤发红。
她没躲。
这一次,眼泪混在水里,终于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