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谁也没再开口,但那句话像颗软糖似的,粘在脑子里,甜丝丝的,甩不掉。
回到家,两个人一起把东西往冰箱里塞。
她指挥,他搬。
鸡蛋放中层靠里的位置,牛奶放侧门卡槽,速冻饺子塞进冷冻区。
新买的酱油摆到调料区,标签朝外。
“行了,冰箱终于像个冰箱了。”她拍了拍手,很满意的样子。
顾寒关上冰箱门,看了眼时间。
六点西十,该去上班了。
“我走了,晚上的饭你自己解决。”
“知道了。”
“别等我。”
“知道了。”
“我说真的,别等。”
“知...道...了。”
她把三个字拖得老长,像在敷衍一个唠叨的老妈子。
顾寒换鞋出了门。
便利店的夜班照旧,没什么波澜。
理货、收银、擦冰柜。
十点以后客人少了,他靠在柜台后面刷了着手机。
凌晨一点准时关店。
回去的路上没下雨,风也不大,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了半张脸。
推开门,客厅灯关着。
茶几上没有蛋炒饭,没有便签纸。
她听话了,没等他。
顾寒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可笑。
他让人家别等,人家没等,他还失落上了?
他摇了摇头,去厨房翻了个面包出来啃了两口,洗了澡,躺沙发上。
空调开着,二十西度,被子拉到胸口。
他闭上眼,翻了两个身,弹簧照旧咯吱响。
睡了不知多久,他被一个声音弄醒了。
不是很响,但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楚。
像什么东西碰到了什么东西。瓷器碰瓷器,或者瓷器碰不锈钢台面。
很轻,嗒的一下。
顾寒睁开眼。
客厅是暗的,但厨房方向有光。
不是大灯,是灶台上方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线很弱,只照亮一小片区域。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五十三。
嗒。
又是那个声音。
顾寒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往厨房走了两步。
厨房门没关。
姜婉宁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面。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宽松睡衣,头发散着,大概是刚从床上起来,后脑勺那块头发压得塌了一块。
小夜灯的光照在她右手上。
她右手攥着一只马克杯。
攥得很紧,五根手指都扣在杯壁上,指节微微弯曲。
但杯子在抖,幅度不大,就是一种持续的、细碎的、控制不住的颤。
她在往架子上放那只杯子。
厨房台面上方钉了一排挂钩和搁板,平时杯子就放在搁板上。搁板不高,正常伸手就能够到。
她把杯子举起来,往搁板边缘靠。
没放稳。
杯底磕在搁板边沿上,嗒的一声,就是刚才那个声音。
杯子滑了一下,她赶紧收回来,两只手一起按住。
她停了几秒钟,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了两下。
然后她重新举起杯子,这回左手托着杯底,右手扶着杯壁,慢慢地往搁板上送。
还是没稳。
右手在最后松开的当口,手指像打了个磕巴,没能利落地撤回来,碰到了杯身。
杯子在搁板上晃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了。
杯子没倒。
她又试了一次,两次,第三次。
这回她把左手彻底撤走,只用右手。
五根手指握住杯子,慢慢抬起来,送到搁板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杯子搁上去了,稳了。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在凌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格外清楚。
然后她低下头,把右手藏到身后,手指握了一下,松开,再握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什么。
顾寒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声。
他是被声音吵醒走过来的,站了也就十来秒,看见的就是她放杯子的最后两次。
凌晨三点,睡得迷迷糊糊的起来,磕磕碰碰的也是正常。
他自己半夜起来倒水还能把杯子磕到水龙头上呢。
他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她转过身来了。
看见他站在门口,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肩膀收紧了半秒。
然后她笑了。
“学长怎么醒了?”
声音是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很正常,还透着些不好意思。
“吵到你了吧,我就是渴了,想倒杯水。”
“嗯。”顾寒揉了一下眼,“几点了?”
“快三点了,你赶紧回去睡。”
“你也是。”
“我喝完水就回去。”
他“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转身往沙发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冰箱里有牛奶,喝水不如喝牛奶,助眠。”
“好,我知道了。”
她站在厨房小夜灯底下冲他挥了下手,笑容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别。
顾寒回到沙发上,拉起被子,很快又沉进去了。
他没注意到一件事。
水槽里那只杯子是干的。
杯壁上没有水渍,杯底没有水珠,水龙头的把手在他进来之前的位置上纹丝未动。
她没有倒过水。
她到厨房来,不是因为渴。
厨房的小夜灯灭了。
姜婉宁站在黑暗里,把右手举到眼前。
看不太清。
但小指和无名指弯下去之后,回来的速度比上个月又慢了一点。
她把手放下来,轻轻地,走回了卧室。
关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的方向。
正好看到顾寒翻身时,被子被他蹬到了肚子下面。
她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