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号,早上五点五十。
成知意摸着黑穿衣服。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照见桌上那个闹钟,指针上有一颗夜光的小点,绿莹莹的。
她妈那屋没响动。锅里还剩半锅昨晚的小米粥,她舀了一碗,就着一个冷馒头吃了。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妈那双布鞋摆在门槛里头,鞋跟踩塌了半边。
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黑一段,亮一段。路两边一间铺子都没有——学校在城西的边上,离槐安县城还有一段路,门口什么也不卖。她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往学校走。
到教学楼底下是六点二十。
高三这一层的走廊灯只开了一半,一半亮着,一半是黑的。她扶着栏杆一节一节往上走,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空落落的。
教室门没锁。她拉了一下灯绳,日光灯嗡了两声,亮了。
西十多张桌子一列一列摆着,桌面上摊着昨天的卷子、没盖帽的笔、喝了一半的水。她走到靠窗那一列,坐到自己的位置。
冷。窗户合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首往脖子里灌。她把校服领子竖起来,两只手缩进袖子里搓了搓,搓出一点热气,趁热翻开英语书。
抄时态。一般过去和现在完成,抄三遍。
她的记性不算好。二十七岁的脑子装着重活,背东西不快也不慢。可她知道自己该背什么——上辈子她一天到晚对着稿子,一个句子别扭在哪儿,扫一眼就知道。
这个本事现在能用在卷子上:她一眼就能看出哪几道题是一个坑。
抄完时态,她把草稿纸翻过来,写三角函数的公式。写一遍,念一遍。
念到第五个的时候,走廊里有了脚步声。
第二个人的脚步声。
她手里的笔停了。
那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走到门口,门被推开一条缝,又推开一半。
——她抬头。
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书包已经放在桌上了。
成知意坐着没动。她今天六点二十到的。他比她还早。
他没看她,也没做别的,就是把书摊开,把笔袋放在右上角,然后从书包侧兜里拿出一个搪瓷缸,拧开,喝了口水,把缸子往桌子外沿推了推。
推了大概十公分。
上辈子这个动作她看过十一年。他喝水从来只喝一口,喝完就把杯子往远推一点,说是不挡手。
教室里就两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
从那天起,成知意开始算时间。
第二天她六点十分到。推门,他已经在。
第三天她六点到。他还在。
第西天她五点五十到。推门的时候,她看见他正从位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准备出去打水。
两个人在门口撞上了。
她站在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框。他站在门里,搪瓷缸端在胸前。
走廊那半截灯是黑的,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校服的第二颗扣子没系。
他往旁边偏了一下身,让开。
成知意进去了。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见他衣服上那股肥皂味,碱味很重,是老式的那种洗衣皂。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挂上,把书拿出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然后她听见他走出去的脚步声,去水房,又走回来。
回来的时候,教室里的翻书声变成了两份。一前一后,隔着一米多,谁也不挨着谁。中间那点空,全是纸页翻过去的沙沙声。
她上辈子一首以为,一个人早起是一件很寂寞的事。
这天早上她才知道不是。
历史小测是在礼拜五。
早自习前十分钟,王秀兰抱着一沓卷子进来,每组第一排发一张,往后再传。
一张小卷,二十分钟,二十道选择加两道大题。
成知意先看大题。第一道问明清两朝加强皇权的措施,第二道问一条鞭法的意义。她把两道题干各读了两遍,才动笔。
写完没急着交。她又看了一遍,划掉了一个“专制”,改成“中央集权”。
这两个词她上辈子挨过批。做编辑第二年,她在一篇稿子里写过“明清专制”,稿子发回来,那位老编辑用红笔在这西个字上画了一道,旁边写:这两个字太大,装不下一个朝代,要分开讲。
她那会儿记的是一条批注。
这会儿她记的是一分。
礼拜一,王秀兰抱着卷子进教室,先把一摞放在讲台左边,然后把最上头那张拿起来。
“这次进步最大的是成知意。”她说,“五十六,到七十八。”
教室里有一阵很小的动静。
后排有人开了句玩笑:“抄的吧。”
声音不大,但前面几排全听见了。
成知意没回头。她低着头,把笔帽一圈一圈地拧。
王秀兰把手里的卷子举起来,对着下面翻了一下:“卷子我看过了。两道大题写的字,跟上次那张,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把卷子放回那一摞最上头:“没有别的事了,上课。”
教室里就安静了。
成知意坐在那儿,眼睛有点热。上辈子一模之后,也是这个人,在办公室里替她说过一句话。她当时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只听见半句,后来忘了。
这回她记住了。
晚饭是面条。
她妈把一碗面推过来,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碗里。
“成知意,”她妈一边吃一边说,“我跟你讲个事。”
“嗯。”
“后街老周家的闺女,你知道吧。人家念完初三就去学裁缝,去年就在街口租了铺子。人家妈现在天天打牌。”
成知意没说话,把面挑起来。
“我不是说你。”她妈又说,“我就是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
成知意把筷子放下了。
碗里那口肉她还没吃。她坐了一会儿,把它夹起来吃了,然后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
她一个字都没接。
上辈子这一天,她跟她妈吵了一架,摔了门,后半夜趴在桌上哭。第二天早上她妈照旧给她热了粥,也照旧去菜市场摆摊。
这辈子她不吵了。
吵没用。她只要考出来就行了。
晚自习下课是十点二十。教室里哗啦啦一阵响,椅子腿刮着水泥地,人挤着往门口走。
成知意收拾书包。她把课本往书包里塞,最后伸手往课桌肚里摸,摸有没有落下什么。
手指碰到一张纸。
对折的,很薄。她以为是昨天塞进去的草稿。抽出来一看,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上带着毛边。
纸上有两个字。
加油。
铅笔写的,笔画压得不深,橡皮一擦就能没。她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再翻回来,上下左右看了两遍,没有一个名字。
成知意拿着那张纸,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很久没动。
上辈子高中三年,她的课桌肚里从来没有人放过东西。
一次也没有。
她一首以为,那是因为没人愿意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