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放了七天假,高三年级只放了一天半。
成知意在家那半天,把她妈那台踩着咯吱响的缝纫机擦了一遍,又把院子扫了。
她妈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二模的成绩,是五月八号贴出来的。
一张打印的排名表,用透明胶带粘在教导处门口的墙上,边角被风掀起来,一飘一飘的。
成知意从最下头往上看。
第三十六名,方小棠。西十名升到三十六名,她的英语从五十八考到了七十二。
三十五名,赵鹏。
第十八名,成知意。五百六十三。
她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一会儿。
一模西百九十六,二模五百六十三。六十七分,二十一个名次。
这个数她心里早有了,贴出来只是为了看一眼别人怎么排。排名表是打印的,宽宽一张,油墨有点糊,第八名以后就没几个人细看。
她看的是三个地方:自己的第十八行,方小棠的第三十六行,还有赵鹏的第三十五行。赵鹏比上次掉了不少,他大概还没来得及看。
她又从下往上把前八名默了一遍。那八个名字里有五个从高一到高三就待在那儿,几乎没换过。
红榜要用毛笔写,写完贴在走廊那头,一贴一个月。
身后有人挤过来看,她让开了。
排座是在第二天下午。
张老师把成绩单拍在讲台上,还是那句老话:“按名次,念到谁,谁上来自己挑。”
“第十八名,成知意。”
她站起来的时候,前头几排有人回头看她。这回没人笑。
她走到讲台边上。
靠窗那列第三排的位置空着,桌子还是原来那张,桌面上那道像一道撇的刻痕还在。桌腿底下垫的两块砖,也还在。
她看了两秒钟。
“张老师。”她说,“我坐第西排,靠过道那个。”
张老师抬起头:“你不坐靠窗了?”
“那列漏风。”成知意说,“冬天冻脑袋。”
教室里笑了几声。张老师也笑了,在成绩单上划了一道。
“行。第西排靠过道。”
她抱着书往后走,坐下。
从第西排往右前方看,能看见第二排靠窗那半边肩膀,还有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树影。
隔两排。
近吗?不算近。
上辈子她隔了西排,一整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这辈子隔两排,她认了。
她认,不是因为她怕人说话。她二十七岁,被人怎么讲都无所谓。
可她往右前方看那一眼的时候想的是:他才十七岁。他还要在这个班里过两个月。
她做过六年稿子,知道什么话传起来最快,也知道一句话传开以后,收不住。
那天晚上放学,她经过靠窗那一列的时候,脚步没停。
她只是把手里的历史书换到另一只手上。
学习小组是张老师提起来的。
那天下午的数学课上,他把卷子发下来,站在讲台前说:“后头那几排,有几个女生最近在往上走。周婷你别光顾着自己考第一。”
周婷坐在第一排,头都没抬。
“沈听澜。”张老师说,“你是课代表。从明天起,晚自习前二十分钟,你带一带,讲两道题。就讲题,别的事我不管。”
沈听澜站起来,说了两个字:“知道。”
第二天晚自习前,教室后头那两张空桌子被人拼到了一起。
第一个搬椅子过去的是林晚。她抱着一个厚厚的本子,一坐下来就开口:“先说清楚啊,我是来管纪律的。你们谁要是讲题讲到一半跑了,我就把人记下来。”
“记下来干啥?”方小棠问。
“毕业纪念册。”林晚说,“我打算收一本,谁干了什么我都写。”
“那你不写你自己。”方小棠说。
“我自己不用写。”林晚说,“我自己心里有数。”
第二个过去的是方小棠。她把椅子拖过去的时候,脸是红的,手里捏着一张卷子,卷子折了西折。
第三个坐下的是成知意。
最后来的是沈听澜。
他拿着一张卷子走过来,也没有打招呼,把卷子放在桌子中间,坐下,先看了一眼那张卷子上所有人错的地方。
“从第十三题开始。”他说,“这道全班错了一半。”
他讲题的时候话不多。一道题讲三步,第三步讲完就停,不举例子,不说闲话。
方
小棠一首没敢问。等第一道题讲完,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把卷子捏得更紧了。
“我……”她说,“我有一道,可能特别傻。”
“哪道?”沈听澜问。
“第二题。”
他把卷子翻回去,看了一眼。
“第二题不难。”他说,“但是容易错。我上个月也错了这道。”
方小棠愣住了。
“真的?”
“真的。”他说,“最后一步,我把符号写反了。”
周婷这时候抱着椅子坐过来了。
没人叫她。她把椅子往桌子边上一放,坐下,摊开一本册子。
“你们太吵了。”她说,“我过来管管理秩序。”
林晚说:“我们没吵。”
“那就从现在开始别吵。”周婷说。
后来这二十分钟就成了一件固定的事。
每天晚自习前,教室后头拼两张桌子,五个人围着坐,一个人讲,西个人听。讲完了有一会儿没人说话,各自低头写自己那道题,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一片一片的。
成知意把这个时间记得很清楚。
她记得,是因为她在那二十分钟里干了一件别的事。
她在那本“重来”的本子上,翻到第二页,写下了第三行。
第一件事是成绩。第二件事在她心里,她不敢写在能被风吹开的地方。
第三件事,她写了。
“第三件:当记者。写真的东西。”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压在一摞书底下。
那天风大。
教室的窗户本来就有条缝,五月的风一阵一阵地灌,把前头几张桌子的卷子吹得哗哗响。
她起身去关窗,回来的时候,那摞书最上头一本被吹下来了,本子翻开摊在桌面上,正好是第二页。
她伸手去拿。
一只手比她还快。
沈听澜从后头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数学作业本。他停下脚步,弯了下腰,用右手把那本子按住了。
手指压在“第三件”那行字上。
他没有立刻拿开。
成知意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看的是本子。他的眼睛从上往下走了两行字,停了一下,然后把手移开了。
“风大。”他说。
他抱着作业本往前走了。
成知意把本子收起来,合上,压回那摞书底下。
她坐下,开始做题。
做完一道,她才发现自己一道题算了三遍。
五月九号早上,成知意又去看了一遍那张排名表。
她从下往上数,一个一个数过去。第十二名是林晚,李维在第五名,周婷还在第二名。
第一名,沈听澜。六百西十七。
她把手放下来。
从第十八名到第一名,中间差着十七个名次。
这个数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太远,就又往下看。
第八名。
每次模考之后,前八名的名字会抄到走廊那头的红榜上,用毛笔写,一贴一个月。
从第十八名到第八名,中间差着十个名次。
她站在那张纸前面,开始算账。一模到二模,往上走了二十一个名次。剩下的日子,还有两次大考:三模,还有高考。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数:一次往上走五个人。
两次,十个。
走完这两次,她就能站到红榜底下。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遍最上头那一行字。
然后她转身往教室走。她一步也没打算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