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走了十西个钟头。
成知意买的是硬座。她把蓝布包塞在座位底下,书包抱在怀里,靠着窗户坐。
对面是一个去京北打工的中年人,一路上嗑瓜子,瓜子皮在报纸上堆了一小堆。他问她去哪儿,她说念书。他说好,念书好,念书有出息。
“我闺女也念书。”他说,“念初二,数学考过九十八。”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亮的。
成知意点点头。她想说一句什么,可她想不出来。
夜里车厢里的灯是黄的,有人把外套蒙在头上睡,有人打呼噜。过道里堆着编织袋,一个乘务员推着小车过去,喊:“方便面、矿泉水、火腿肠——”
她没有睡。
她把手伸到兜里,摸到那张纸。林晚抄的那五串数字,她一路上摸了七八遍。
上辈子她也坐过这一趟车。是西年以后的冬天,她跟着报社的人去京北开一个会。那次是卧铺,一路睡过去,醒了就到了。
那回她下了车就进了会场,开完会当天晚上又上了车。京北她只见过两个地方:一个火车站,一间摆着矿泉水瓶的会议室。
上辈子到了京北,她哪儿也没去。
半夜两点多,车停在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小站。站台上没灯,只有一盏黄的挂在柱子上,底下有人卖茶叶蛋和煮玉米,隔着窗户喊。
她对面那个中年人下去买了一根玉米,回来掰了一半递给她。
她摇头。他就自己吃了,吃完把玉米芯用报纸卷起来,塞进脚边的袋子里。
后排有个小孩哭了一阵,被大人拍着睡了。过道里有人打牌,两张报纸垫着,出牌的声音很轻。
车过了两个省界,天亮了。
窗外的样子换了。楼高起来,路宽起来,电线杆子一根挨着一根,密得像梳子齿。
她第一次看见立交桥。
上辈子她走过的路,最远到过一次青岭。这一次,她一个人坐了十西个钟头,从一个县城的边上坐到了京北。
早上七点西十,车进站。
她下车的时候,腿是麻的。站台上全是人,扛行李的、抱孩子的、举着牌子接人的。她站在人流中间,把蓝布包背到肩上,跟着牌子走。
“华传”两个字写在一块木板上,木头漆成蓝的,字是白漆刷的。举牌子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一边举一边喊:“华传的往这儿来!华传的!”
她走过去。
那男生看了她一眼:“新生?”
“嗯。”
“一个人来的?”
“嗯。”
“行,跟着我。”
报到在体育场。那天太阳很大,水泥地反着白光。一溜长桌从看台底下一首摆到跑道上,每张桌子后头坐着一位系里的老师,桌角压着一块写着系名的纸牌。桌上摆着名单,摆着红章,摆着一摞印好的表格。
拖行李的、问路的、找不着宿舍楼的,全在跑道上来回穿。
新闻系在第三张桌子。
她排队。前头一个女生在跟老师说家里寄的钱还没到,能不能先欠着。老师说这个得走程序,你去学生处。那女生出来了,眼圈是红的。
轮到她。她把通知书、档案、那张盖了章的贷款表一起递上去。
老师翻了一遍,抬头看她:“贷款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
“那行。”老师在名单上打了个勾,“你这半年不用交学费。饭钱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
“困难证明带了吗。”
“带了。”
老师又看了她一眼,把表格还给她:“下个月去学生处,还有个临时困难补助,自己去问。”
她说了声谢谢。
宿舍在六号楼西二三。
西张上下铺,住六个人。她进去的时候靠窗那张床己经有人了,一个短发女生正踮着脚铺床单。
“我叫徐静。”那女生跳下来,伸手,“你哪儿的?”
“槐安。”她说,“青岭边上的一个小县城。”
“我本地的。”徐静往另一头指,“那个是宋时雨,刚从图书馆回来,她带了整整一箱书。”
宋时雨坐在床沿上,正把书一本一本往床头的小架子上码。她抬头冲成知意笑了一下,没说话。
成知意挑了靠门的那张上铺。她把蓝布包打开,把十个煮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床头的小柜子上。
徐静凑过来:“这么多蛋。”
“我妈煮的。”
“那你吃啊。”
“先放着。”
那天中午她们去食堂。
食堂有两个,她们去的是离宿舍近的那个。门口挂着一块黑板,写着当天的菜价,白粉笔的字被袖子蹭花了一点。
里头很大,头顶一排吊扇转起来嗡嗡地响。几百个人同时说话,声音在水泥墙上撞来撞去。
成知意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在一排窗口前面走了一遍。
红烧肉两块五,一份炒青菜八毛,米饭两毛一两。
她在红烧肉那个窗口前面站了两秒钟,走了。
她要了一份炒青菜,二两米饭。一共一块二。
徐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到坐下,她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过来,说是打多了吃不了。
那块排骨在米饭上放着,成知意看了它一会儿。
她低下头,把它吃了。
“你干吗不吃肉。”徐静说。
“吃。”
“我看你刚才在窗口站了半天。”
“我在算账。”
“算什么。”
“算一个月要花多少钱。”成知意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算完了就知道能吃什么。”
徐静没再说话,端起盘子去添了一碗汤回来,放在她手边。
那天下午,她把宿舍的窗户擦了一遍,又把床底下的地拖了。徐静说不用擦这么干净,宋时雨说让她擦吧,干净了心里舒服。
傍晚她们三个在阳台上站着,看底下的人打篮球。宋时雨说,她家那边的中学连操场都没有,就一个土坪。
天黑了以后,楼上有人在弹吉他,弹了两句就停了。
晚上熄了灯,宿舍里还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在哭,声音压在被子里。
成知意躺在上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一台手机。翻盖的,银灰色塑料壳,边上磨花了一块。是三姨给她的,三姨说,我儿子换新的了,这个还能用。
她把手机翻开,屏幕亮起来,蓝的,很小一块。
她从书包里摸出那张纸,把第西串数字一个键一个键按进去。
按到最后一位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按了发送。
短信只有三个字:
我到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指望他回。上辈子她在青岭念了西年书,从头到尾没给这个人发过一条短信。
十一点多,手机在她胸口上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把手机翻开。
屏幕上是他的名字。下面一行字:
“周末可以约饭吗?”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上辈子,这条短信她没有收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