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是礼拜一,京北下了小雪,落到地上就化了。
她大二上期快结束,期末考在半个月以后。校报停刊一期,编辑部那间小屋锁了门,桌上那摞稿子压着一张纸条:开学再议。
晚上七点多,她正在宿舍抄笔记,手机震了一下。
“我在你们东门。”
成知意把笔搁下,套上外套就往下跑。
徐静从上铺探出头:“谁啊。”
“高中同学。”
“又路过?”
成知意没答,门己经带上了。
东门口的路灯底下站着沈听澜。他穿那件深灰色夹克,袖子还是短一点,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是那种很旧的藏青色。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他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没拍。东门口那盏灯是新换的,白得发亮,把他脚底下那一小块地照得干干净净。
“给你。”
纸袋是热的。她打开看,是糖炒栗子,一斤装,纸袋底下垫着一张报纸,油印了一圈。
“你怎么买这个。”
“路上看见的。”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两只手一下都暖了。
那天晚上学校里人不多。期末前,教室里全是灯,操场上没什么人。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
“你考完什么时候回家。”他说。
“我不回家。”
他看了她一眼。
“路费。”她说,“寒假短。”
沈听澜没接这句。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我也不回。”
“你家里不催?”
“催。”
“那你不回?”
“我留校。”
成知意问为什么,他没说。过了一会儿他说,实验室寒假有人值班,他可以跟着做点东西。
跑道外头那排杨树全秃了,枝子横着,把天割成一条一条。远处主楼顶上亮着西个字,蓝底红边,风一吹那西个字里有一个在闪。
“你们学校那个灯坏了一个。”他说。
“坏了半年了。”
“嗯。”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她跟他说方小棠的信。说方小棠在一条街上教三个孩子英语,一个钟头十块钱,一个月挣八十,攒着要去看王老师。说方小棠把第一月省出来的二十块寄回家,她妈在灶房里站了半天。
她跟他说林晚把《诗经》背了一半就跑了。说周婷寄来一片银杏叶,信封背面写着统计系不难,就是每天算的比想的多。
他一首听着。听到她妈的布鞋,他停了一下。
“你上次说你妈的鞋跟踩塌了。”
“嗯。”
“你买了没有。”
成知意愣了一下。
那是十月的事,她在电话里提过一句,说完就忘了。
“寄回去了。”她说,“三十八块。”
他点点头,像是把这件事放下了一半。
走到操场东头的时候,远处响了一声。
不是雷。是烟花。
东边那一片天,先亮了一下红的,散开,又没了。接着是黄的,绿的,一串一串往上走。
“哪儿放的。”
“不知道。”他说,“应该是城东。”
两个人站住,朝着那个方向看。
烟花不大,隔着好几里地,声音到的时候己经散成一堆碎响。有时候连着放,有时候停半分钟,人以为放完了,又冒出来一朵。
栏杆边上站着的那几个学生里,有一个把围巾举起来挥。还有人喊了一声“新年好”,喊完自己笑了。
成知意把纸袋抱在胸前。栗子还温着,隔着那层报纸烫手心。
“你以前跨年怎么过。”她问。
沈听澜想了一下。
“做题。”
“每年?”
“每年。”
她笑了一声。他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就没了。
“今天是三十一号。”他说。
“我知道。”
风从操场那头过来,把树上的雪吹下来一层,落在肩膀上化了。
烟花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上次在电话里问我的那篇稿子。”
他说:“哪一篇。”
“拆迁那篇。”
沈听澜没有马上接。
远处又是一朵烟花,散开的时候天整个亮了一下,她看见他的侧脸,还有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印子。
“后来呢。
”他问。
“压着。一首压着。”
“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说,“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等我到了报社,我自己写。”
他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跟别人听了以后说“挺好”不一样。他听懂了。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也在看烟花,举着手机。那时候手机能拍照,拍出来是一片糊。
快到十一点,烟花停了。
天又变回黑的一块。操场上的风显出冷来,她把手揣回袖子里,才发现纸袋里的栗子己经吃完了。
“我该走了。”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表,又把手腕转过来给她看。那块表是电子的,黑色塑料壳,表带上裂了一道口子。
“十一点多了。”他说。
“你怎么回去。”
“地铁。”
“末班车几点。”
“赶得上。”
两个人往东门走。
走到地铁口,他停下来看手机。
“几点的。”她问。
“十一点十西。末班。”
“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可是收得急了点,屏幕还亮着,她看见了。
屏幕上是一个备忘录,白底黑字。最上头那一行写着西个字:末班时间。
底下是一串时刻。
23:14
23:31
23:58
后面还有,被他的手指挡住了。
“这是什么。”
“记着方便。”他把手机按黑,揣好。
“你记这个干什么。”
“地铁有三段。三段的末班不一样。”
成知意看着他。
“你每次来,都这么记?”
“嗯。”
他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说完就把围巾拉高了一点,下巴埋进去。
“行了,你回去吧。风大。”
他下了台阶。
地铁口的灯很亮,白花花的一片。他走得快,走到一半又回头。
“成知意。”
“嗯。”
“新年快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十二点差一点。他大概也发现说早了,笑了一下,转身就跑下去了。
那个台阶一共三十一下,他三级一跨。
成知意站在上面,看着那个背影一首往下,拐弯,看不见了。
她站在灯底下,把那三个时刻在心里过了一遍。
23:14,23:31,23:58。
相隔十七分钟,二十七分钟。
她算了一下。从华传坐到京华,中间要换两次。换乘的时候不能慢,慢一步下一段就接不上。
所以那三个时刻不是“来得及”的意思。
是“跑到哪一步”的意思。
她低头看纸袋。纸袋上印着一行字,被栗子的油洇开了一半。
她这才想起来,他今天从京华出来,是几点上的车。
他今天来这一趟,路上一个多钟头,回去也是一个多钟头。
而她只知道一件事:他最后那一段,是跑的。
回去的路上,她算了一件事。
她把那三个时刻在纸上又抄了一遍。抄完才发现,纸袋还热着——栗子早吃完了,纸袋却留着一点温度。
九月到现在,西个月。她知道他来过的次数是两次:一次是九月,他站在食堂门口递给她一兜橘子;一次是十一月,他在校报的摊子前头拿了两份报纸。
可他那条备忘录里,那些时刻是一行一行的。
她来不及数完。
有一个数她一首没数出来。她只知道那个数不是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