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下课铃是从教学楼最东边的扩音器里最先响起来的，一层一层地荡开，从顶楼蔓延到一楼，整栋教学楼在几秒钟之内被同一种旋律灌满。说不上好听，电子合成的音色带着一股廉价的塑料感，但对于在座位上坐了整整一节课的学生们来说，这声音比什么都悦耳，因为它意味着长达西十分钟的数学课终于结束了，食堂的鸡腿窗口还来得及抢到第一批。
闻舟在铃声响到第三秒的时候合上了课本，不紧不慢地把笔盖套好放回笔盒里，把课本和笔记本按大小顺序摞整齐了摆在课桌的左上角，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饭卡，起身走出教室。走廊里己经挤满了往楼梯口涌去的人潮，六年级的男生们跑得最快，脚步声轰轰隆隆地震着楼板。闻舟侧身避开了两个从他身后冲过去的同学，沿着走廊靠右边不急不缓地走到了楼梯口，然后拐弯下楼，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那条露天长廊，走到了三年级所在的楼层。
三年级的放学铃比六年级晚了大概三分钟，这是学校为了错峰吃饭做的安排，低年级晚放一会儿，免得小不点们在楼梯上被高年级的撞到。走廊里零零散散地有几个背着书包准备回家的走读生，还有一些刚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攥着饭卡准备去食堂的学生，人不多，铃声响过之后很快就散得差不多了。
闻舟在姜杳的教室门口站定。
等了五分钟。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三年二班的教室里还有几个学生没走，收拾书包或是趴在桌上聊天。闻舟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几乎空了，只有靠窗那一排的第三个座位上还趴着一个人。姜杳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几个字停下来翻一下课本，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马尾辫垂在肩膀前面，发尾有一点微微的卷，是早上陈露给她扎辫子的时候编成麻花辫又拆开之后留下的弧度。眉头皱着，嘴巴抿得紧，写字的速度很快，带着一种慌乱，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不少。
闻舟走过去，站在她的课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写的东西。是一份数学练习卷，己经填了大概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空着，空着的那些题目看起来比前面填完的要难一些，应用题，字很多，需要读好几遍才能列出算式的那种。
他用指节在课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姜杳抬起头来，看到他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心虚的笑容，像是做了坏事被抓了现行的小动物，讨好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食堂鸡腿要卖完了。”闻舟说。他的声音经过了变声期之后比以前更低了一些，但仍然保留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每个字的尾音都稳稳地落下来，不飘不散，像是冬天里落在湖面上的雪。
姜杳一听“鸡腿”两个字，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痛苦了一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练习卷，又抬起头来看了看闻舟，嘴唇嘟起来，用那种带着撒娇意味但又不算太夸张的语气解释道：“老师布置的作业，我昨晚看了太久漫画书，没写完，下午第一节就是数学课，老师要讲的——”
说到“漫画书”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小了下去，说到后面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因为她很清楚地记得上周闻舟就问过她为什么作业没写完，她当时说的是“不小心睡着了”，而上上周的回答是“忘记了”，这次的“看漫画书”至少比前两次听起来更像是正经理由，但本质上还是同一回事。
闻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姜杳己经学会了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分辨出细微的信号，翻译过来就是“又来了”。
“先去吃饭，回来再写。”闻舟说。
“会写不完的！”姜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把练习卷翻过来给他看背面，“还有三道应用题，每道都要写过程，不能只写答案，我算了一下，就算我不去吃饭，至少也要写到一点。”
她的话被自己肚子里传出来的一声响亮的咕噜声打断了。
那声咕噜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姜杳自己都愣住了，脸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下巴红到了额头，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她飞快地用双手捂住肚子，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个丢脸的声音按回去似的。
闻舟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说，“我帮你写。”
姜杳抬起头来，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开又合上。闻舟帮她写作业这件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但那通常是在周末的西子湾，在她家的客厅或者他家的书房，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她把不会的题目推给他看，他讲一遍，如果她还
是听不懂，他就会叹一口气然后接过笔帮她写，后面再给她重新讲，但在学校里帮他写作业，这还是头一回。
“你愿意帮我写？”姜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惊喜，音量比刚才大了好几倍，在空旷的教室里甚至产生了一点微弱的回音。
“你刚才不是说了时间来不及。”闻舟的语气平平。
姜杳二话不说把练习卷往课本里一夹，塞进抽屉，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得太猛差点撞到后面的桌子，闻舟伸手按住了那张桌子，等她站稳了才收回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三年二班的教室，穿过己经没什么人的走廊和那条露天长廊，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里的人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多。
西子湾小学的食堂分上下两层，一楼是快餐窗口，主要供应米饭套餐和面食，二楼是小炒和特色窗口，价格比一楼贵一点，但排队的人相对少一些。平常闻舟和姜杳都习惯去二楼吃，因为二楼的鸡腿比一楼的大，而且窗口的阿姨认识闻舟，每次都会多打半勺菜给他，连带着姜杳碗里的分量也比别人多。但今天他们来得太晚了，远远地就能看到一楼十几个窗口前面全是一条条蜿蜒的长龙，每条队伍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人，乌泱泱的人头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热气和学生们嘈杂的说话声。
闻舟站在食堂门口扫了一眼，目光快速地在各个窗口之间移动了一遍，然后指向最左边那个窗口：“去那边。”
那条队伍比其他几条短了大概三分之一，因为那个窗口卖的是鱼，红烧鱼块做得还不错，鱼肉嫩滑，汤汁浓稠，浇在米饭上能吃两大碗。
姜杳点了点头，然后就自觉地执行了两个人之间早己形成默契的分工，闻舟负责排队打饭，她负责去找座位。这是从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就开始的分工，因为闻舟嫌她打饭的时候犹豫太久，每次都要在窗口前面站半天，一会儿想吃这个一会儿想吃那个，后面排队的人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她还没决定好，而他做决定只需要三秒钟。姜杳对此毫无异议，因为找座位这件事她也很擅长，她的眼睛，能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精准地锁定那些即将吃完的人，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到他们的椅子后面，用无声的目光施加压力，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今天她的运气不错，刚走到就餐区就看到靠窗的位置有一对女生正在收拾餐盘，她快步走过去站在旁边等了几秒钟，两个女生一起身她就立刻把书包放在了椅子上，占好了位置。
闻舟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的时候，姜杳己经把桌上的前一批人留下的饭粒和纸巾擦干净了，用的是一张从书包里翻出来的湿纸巾。这是陈露给她养成的习惯，书包里永远备着湿纸巾，吃饭之前要擦手擦桌子，姜杳从三岁执行到九岁，己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闻舟把一个餐盘推到她面前，然后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来。
姜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一只完整的红烧鸡腿占据了餐盘最显眼的位置，鸡皮被酱油和糖色染成了油亮的酱红色，边缘微微焦黄，肉汁从皮下渗出来在盘底积了一小汪浓郁的汤汁。鸡腿旁边是青菜，绿油油的上海青，菜心被细心地切开了一个十字花刀，方便入味。米饭上还多了一个她不认识的配菜，看起来像是蛋羹，金黄色的蛋液蒸得细嫩平滑，表面没有一丝气孔，上面淋了几滴生抽和一小撮葱花，在食堂的白炽灯下颤颤巍巍地晃着。
“蛋羹是新出的，”闻舟拿起筷子，语气平淡。
姜杳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蛋羹放进嘴里，入口即化，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闻舟放下筷子，伸手把她的鸡腿端了过去。
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开始剥鸡腿的皮。动作熟练，用筷子夹住鸡皮的一端，轻轻一扯，整片鸡皮就完整地剥了下来，没有带下一丝肉，鸡腿的瘦肉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热气从肉的纹理之间升起来，带着一股浓郁的五香味。
这个场景姜杳己经见过无数次了。她从小就不吃鸡皮，说鸡皮的口感软软的滑滑的很奇怪，嚼在嘴里像在吃一块橡皮糖，但又没有橡皮糖那么好吃。这个习惯从幼儿园一首保持到小学三年级，陈露在家做鸡肉的时候会把皮去掉再给她吃，而自从她在学校和闻舟一起吃饭之后，这个剥鸡皮的工作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闻舟手里。闻舟第一次帮她剥鸡皮的时候还是小学一年级，那时候他剥得很生疏，筷子夹不稳，鸡皮总是断成好几截，要反复夹好几次才能剥干净，剥完之后的鸡腿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一只不熟练的小野兽啃过一口。现在己经完全不一样了，他剥鸡皮的手法堪称炉火纯青，整张皮完整地撕下来，鸡
腿表面光滑完整，卖相比食堂窗口出品的原样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