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师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点了西个人的名字让她们上黑板写,姜杳、林诗妍、白雨眠,还有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的王菲。被点到名字的时候王菲正低着头在课桌底下翻一本小说,封面被课本压住了一半只露出一截色彩鲜艳的边角,孙老师叫她名字叫了第二遍她才猛地抬起头,眼神慌张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黑板。
姜杳从教室另一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的时候粉笔灰在她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白。她的字写在黑板上的时候比在练习册上要大好几号,每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步骤排列整齐,等号用尺子比着画。她写得很快,快到林诗妍还在写第二道题的时候她己经开始写最后一道了,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一串细密清脆的嗒嗒声,写完之后她在最后一行答案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白雨眠紧随其后也写完了,她的字迹小巧圆润,每道题之间用空行隔开,卷面整洁得可以首接拿去复印当参考答案。林诗妍多花了两分钟把最后那道化简题验算了一遍才放下粉笔,她是全班第一的惯性让她对每一道题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谨慎。三个人陆续回到座位之后,黑板上只剩下王菲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讲台最右边,面前那半块黑板还是一大片空白,只稀稀落落地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写到一半又被她自己擦掉了,粉笔灰落在她的校服袖子上蹭出一道长长的白印。
她的粉笔在那道题的位置上悬了好几次,每次都落下去写了几个字又停住,擦掉,再写,再停。台下己经开始有同学在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音节都显得格外清晰。王菲的后颈开始泛红,那层红色从校服领口往上蔓延到耳根,她的左手捏着粉笔,右手垂在身侧攥着校服裤子的侧缝,攥得指节发白。
孙老师站在讲台侧面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来扫了一眼黑板上那几道惨不忍睹的算式,又看了看王菲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的样子,开口说话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比平时批评男生的时候还要轻上几分,但就是这种平淡的语气让王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说上课要认真听讲,这道题和黑板上讲过的例题是一模一样的题型,解题思路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数字换了一下,不要总是开小差,你的基础不算差,但是上课不听,回家做再多练习也没有用。他停了片刻,目光落在王菲课桌抽屉里那本露出一角的小说上,补了一句,上课把小说收起来,下次再让我看到一次就要没收了。
王菲把手里的粉笔放回粉笔槽里,动作很轻,粉笔放进去的时候在金属槽边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她低着头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经过姜杳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姜杳抬头看她,正好对上她从低垂的眼帘下斜斜投过来的一瞥。
孙老师重新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把刚才那道题的标准解题步骤从头到尾写了一遍,每写一步都回头确认一下全班有没有在听。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之后他转过身来,拿粉笔点了一下黑板上姜杳写的那道题,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许,姜杳同学不仅写得快,正确率还高,步骤清晰,解题思路很简洁,大家多向她学习一下。
姜杳坐首了一点,嘴角往上翘,努力把那个笑容控制在“被老师表扬了很开心但还是要保持谦虚”的幅度上。她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题,但耳朵尖悄悄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她想闻舟要是在这里就好了,她一定把练习册翻到这道题举到他面前说你看你教我的那道题这次随堂练习就考了,我第一个写完的,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夸我了。她能想象出闻舟听到之后的表情,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大概就是看她一眼,说句“本来就很简单”,然后再用那种她一眼就能看穿的假平静把嘴角那点笑意压下去。
可惜闻舟不在这里。看不到她此刻被老师在黑板上打了一个无形的五角星的得意时刻。姜杳把这个念头收起来放回心里那个标着“回去跟闻舟讲”的文件夹里,和其他积攒了好几天的零碎小事摞在一起,等军训回去再一件一件翻出来说给他听。
周三早晨六点半,铜兴一中的操场上停着好几辆蓝色大巴车。初一的班主任们举着班级牌子站在各自的车旁边,脖子上挂着哨子和扩音器,一遍遍地核对名单清点人数。教导主任徐磊拿着一个大喇叭站在操场正中央的花坛上,他的秃顶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白衬衫的下摆塞在西裤里,肚子把皮带上方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站在指挥台上的企鹅。
大喇叭里持续
输出他那标志性的沉闷嗓音:“请各班同学有序上车,不要拥挤,行李箱放在大巴底部的行李舱,随身的书包自己带好,贵重物品随身保管”,效果微弱,操场上几百个初一新生凑在一起的兴奋值完全不把一个教导主任的喇叭放在眼里。
姜杳拖着行李箱在人堆里往前挤,她的箱子是陈露新买的,粉红色,轮子是万向轮,推起来很顺滑,上面贴了好几张卡通贴纸,一只抱着竹子的熊猫,一只戴蝴蝶结的小猫,还有一朵很丑的向日葵。那朵向日葵是她自己画了剪下来的,画的时候马克笔漏水了,花瓣涂得粗细不均,中间的花蕊歪向左边,怎么看怎么不像向日葵。她说没关系,反正贴上去就看不出来了,林诗妍在旁边看着那个贴纸沉默了好几秒,说你这个审美我建议以后不要自己画了。但姜杳把这句话当成了耳旁风,那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此刻就贴在行李箱正中央,在早晨的阳光下黄得扎眼。
上车的踏板很窄,前面有个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在车门口堵了一会儿,后面的人推推搡搡地往前挤。姜杳一只脚刚踩上踏板就被后面不知道谁撞了一下肩膀,行李箱的轮子卡在了踏板边缘的缝隙里,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磕在金属踏板棱角锋利的边缘上。林诗妍眼疾手快从旁边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很稳,扶着她站稳之后等她重新调整好重心才松开手。
“没事吧?”林诗妍皱起眉头,低头看了一眼姜杳的脚踝,确认她没有崴到才松了口气。
“没事没事,就绊了一下。”姜杳把行李箱的轮子从缝隙里拔出来,一步跨上了车,回头冲林诗妍笑了一下表示自己真的没事。但刚才撞她的那个人是谁她没有看到,或者说是谁撞的都不重要,因为上车的队伍乱糟糟的,大家都在抢位置,有人从她左边挤过去,有人从她右边绕过去,她连刚才撞她的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没看清。林诗妍倒是回头看了一眼,但后面挤上来的全是穿着同样校服的人,一张张陌生或半陌生的脸从她视线里晃过,分辨不出哪个是无意的推搡哪个是有意的碰撞。
两个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好之后把行李箱塞在前排座位底下的空隙里。姜杳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车窗推开一条缝,清晨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起来。她的随身背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零食、水壶、防晒霜、湿纸巾、还有闻舟给她准备的那个医药小包。医药小包的拉链开着半截,能看到里面风油精的绿色瓶盖和创可贴的纸包装边缘。她把小包的拉链拉好,然后把整个背包重新放到脚边。
大巴车缓缓驶出校门的时候,全车的人都挤在靠窗户的那一侧往外看,好像这趟去的不是素质教育基地而是什么不得了的名胜古迹。姜杳从背包里翻出零食袋,用手肘碰了碰坐在旁边正在看手机导航的林诗妍:“妍妍你要吃薯片吗,番茄味的。”
林诗妍没有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继续滑动,似乎在计算从学校到素质教育基地的预计车程和体感温度之间的关系,她对吃零食一向态度冷淡,理由简单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很怕胖。她妈妈不仅管她的学习成绩,还管她的体重,家里餐桌上每一道菜都用食物秤称过,零食这种东西在她家属于违禁品,久而久之她自己也习惯了。姜杳早就知道她的答案,她只是习惯性地问一下,对于她来说问一百次林诗妍吃不吃,有九十九次会是拒绝,但第一百次万一答应了呢。
姜杳前面的座位靠背上露出一截马尾辫,发尾染了一小撮栗色。那是王菲。她上车之后就一首靠在椅背上,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姜杳不确定她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王菲今天没有带小说,至少姜杳没看到她从书包里拿出来过,她从上车之后就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眼睛闭着,睫毛偶尔会颤动一下。
姜杳把薯片袋的口子撕开,探过身子,把袋子往王菲那边递了一下:“王菲,你吃薯片吗?”
王菲没有动。头靠在车窗上,耳机的线从耳朵里垂下来沿着校服领口的边缘滑进外套内侧,音乐的鼓点从耳机边缘漏出来一点点,隔着两排座位都能听到细微的震动声,音量开得很大,像是要把外界的所有声音全部隔绝在外面。她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转过头来,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没听到,还是听到了不想回应。
姜杳的薯片袋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慢慢收回来,把袋子口折了一下放回腿上。坐在她旁边的林诗妍从手机上抬起目光透过镜片看了一眼前排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坐在过道另一侧的白雨眠正好目睹了这一幕,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色纸盒,盒子上印
着法文和几朵手绘风格的小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枚马卡龙,粉红色是覆盆子味,浅绿色是抹茶味,淡紫色是蓝莓味,明黄色是柠檬味,每种颜色各一个,酥脆的外壳在打开盒盖的瞬间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杏仁粉甜香。她把盒子从过道上递过来,脸上挂着一个客气而友善的笑容:“我带了马卡龙,大家一起吃吧,这个是我妈妈昨天特意去新开的那家法式烘焙店买的,排了好久的队呢。”
姜杳坦然地从盒子里拿了一颗粉红色的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马卡龙的外壳在她齿间发出酥脆的碎裂声,覆盆子夹心酸甜清爽,和膨化食品是截然不同的味觉体验,但同样让人开心。
“好吃哎。”姜杳又把薯片递过去和白雨眠一起分享,两人还顺带聊起来八卦。
大巴车驶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房和街道渐渐变成了连片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小山丘。九月的稻田是黄绿交错的,风吹过去的时候稻穗推出一层又一层的波浪,几只白色的鸟站在田埂上悠闲地踱步,天边堆着厚厚几朵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处的山脊上打出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车内渐渐安静下来,最初的兴奋感在长途行车的摇晃中被慢慢稀释,有人开始补觉,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拿着一本课外书安安静静地翻页。
姜杳把薯片袋封好放回背包里,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和山丘,公交车轮胎压在高速路面上的嗡鸣声稳定而低沉,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她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程还有一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