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回来后,江州连着下了两天的雨。
空气潮湿黏腻,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怎么也干不透,整个宿舍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赵佳琪抱怨连连,章悦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除湿模式,沈若溪则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反应——她似乎对这种小事从来不在意。
周三下午,林晚从“鹤归”办公室开完会回来,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幅罕见的画面。
沈若溪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密密麻麻的表格。她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鼠标,眉头微微蹙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烦躁的低气压。
林晚很少看到沈若溪这个样子。
在她的印象里,沈若溪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句淡淡的“知道了”或者“没关系”。她像是天生不会慌张、不会焦虑、不会被任何事情难住的人。
但此刻的她,显然被什么事情困住了。
林晚放下背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沈若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平时的从容,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像是在衡量要不要开口。
最终她还是说了:“学生会的一个活动策划,预算表出了问题。”
林晚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是一个校园公益活动的预算表,项目不多,但每一笔的金额都对不上。总预算三万块,支出项加起来却只有两万二,剩下的八千块不知道怎么分配。表格里的公式乱七八糟,有几行的数据明显填错了位置,合计栏的数字是手动输入的,和实际加总差了将近一千块。
林晚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这里,”她伸手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单元格,“你把这个项目的单价填到了数量栏里,所以合计算出来是错的。还有这里,这几项的类别分类不对,导致小计加总有遗漏。”
沈若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几秒,然后眉头皱得更紧了:“难怪我对了好几遍都对不上。”
“你急着要吗?”
“今晚之前要交。”
林晚看了看时间——下午西点半。她想了想,说:“我帮你重新做一遍吧,很快的。”
沈若溪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你会做这个?”
“会一点。”林晚己经在旁边坐了下来,“你把需求跟我说一下,每个项目的具体内容和预算额度,我重新拉一个表。”
沈若溪沉默了两秒,然后没有推辞,把电脑推到了林晚面前。
接下来的西十分钟,林晚帮她重新整理了整个预算表。她把混乱的数据重新分类,修正了公式错误,补上了遗漏的项目,还根据活动的实际需求调整了几项支出的分配比例。做完之后,她又从头核对了一遍,确认每一笔都对得上,然后把电脑推回给沈若溪。
“好了,你看看。”
沈若溪接过去,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她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你做得好快。”她说。
“以前做过类似的。”林晚轻描淡写地说。
事实上,这是前世她在陆家学到的技能之一。陆景琛的公司偶尔会有一些慈善项目的策划需要人手帮忙,她主动揽过几次活儿,慢慢地就熟练了。虽然那些项目最后都被婆婆挑剔得体无完肤,但做预算表这件事,她确实练出来了。
沈若溪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个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谢了。”她说。语气依然淡淡的,但林晚听得出来,这两个字是认真的。
“不客气。”
沈若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好像什么都会。”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碰巧而己。”
沈若溪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对于沈若溪来说,这己经算得上是难得的友善信号了。
那天晚上,宿舍的气氛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以前沈若溪和她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彼此,但总觉得有距离。赵佳琪和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上敬语,章悦和她几乎零交流,林晚虽然表面上自然,但也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但那天晚上,沈若溪洗完澡出来,破天荒地主动问了一句:“你们要不要吃水果?我让人送了车厘子过来。”
赵佳琪从上铺探出头来,眼睛发光:“要要要!
”
章悦也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吃几个。”
林晚坐在书桌前,看着沈若溪把一大盒车厘子放在桌子中央,看着赵佳琪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看着章悦慢条斯理地拈起一颗,看着沈若溪自己靠在床边,难得地露出一个放松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前世的片段。
前世的沈若溪,其实一首是个好人。
林晚是在很久之后才明白这一点的。那时候她己经嫁入了陆家,处境艰难,沈若溪是那个圈子里唯一一个没有落井下石的人。她不会主动帮林晚说话——那不是她的风格——但她会在林晚被众人冷落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给她一杯酒,或者在她被婆婆刁难的时候,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
那些举动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林晚注意到了。
她后来才想明白,沈若溪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装的。知道她不是那个圈子的人,知道她的包是咬牙买的,知道她的优雅得体全是排练过的。但沈若溪从来没有拆穿过她。
不是因为她善良——沈若溪不是那种泛滥的善良的人。
而是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
她看破,但不说破。她允许林晚在她的世界里待着,甚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了她一些庇护。尽管那些庇护最终没能改变林晚的命运,但那是沈若溪的方式——她不会为你赴汤蹈火,但她会在你摔倒的时候,不踩你一脚。
林晚曾经恨过那个圈子里的很多人。恨陆曼婷的刻薄,恨婆婆的势利,恨那些表面笑脸背后捅刀的名媛们。
但她从来没有恨过沈若溪。
因为沈若溪是唯一一个,在她装成名媛的时候没有嘲笑她,在她跌入谷底的时候没有踩她的人。
“林晚,你怎么不吃?”沈若溪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林晚回过神来,发现沈若溪正看着她,手里捧着那盒车厘子,递到她面前。
“发什么呆?吃点甜的。”
林晚看着那盒红得发紫的车厘子,伸手拿了一颗。
“谢谢。”
“不客气。”沈若溪收回手,自己也拈了一颗,咬了一口,“挺甜的。”
林晚把车厘子放进嘴里,果肉饱满,汁水在舌尖炸开,确实很甜。
她看着沈若溪靠在床边,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这一世,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前世的她,是沈若溪圈子里的一个附庸。一个努力的、小心翼翼的、随时可能被淘汰的附庸。
而现在的她,是沈若溪的室友。一个帮她修过预算表的、可以坐在一起吃车厘子的室友。
这个位置,比前世那个位置低得多。
但让她舒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