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为了少年和少女而到来。
早晨的空气,鲜澄的可爱,温柔的摇醒了宿醉的人。沈峰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还坐在城南公园的长椅上,后背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姜婧依已经不见了。
他转过头,看见她蹲在湖边的石阶上,正用矿泉水瓶里的水泼脸。水花溅起来,在晨曦里亮晶晶的。
“醒了?”姜婧依回头看他,满脸水珠,“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叫都叫不醒。”
沈峰揉了揉后颈:“你什么时候醒的?”
“一个小时前。”姜婧依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我本来想叫你的。看你那样,估计八百年没睡过好觉了。”
沈峰没说话。他确实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虽然是在公园长椅上,虽然醒来浑身酸疼,但他睡得沉。
那种沉,像把整个人都卸下来,扔进了一片很深很静的水里。
“走。带你去个地方。”姜婧依把矿泉水瓶塞进包里,迈步往公园外走。
“又去哪?”沈峰跟上去。
“我的秘密基地。”姜婧依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你昨晚翻墙的姿势太丑了,今天带你见见世面。”
沈峰“切”了一声。可他还是跟上了。
他们沿着QP老街一首走,从城南公园到城隍庙八十弄。
清晨的城市还没醒透。早餐铺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的人正从蒸笼里夹包子。
洒水车从身边开过去,水珠溅起来,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沈峰走在姜婧依旁边,偶尔看她一眼。她的头发被早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一朵刚被风吹开的蒲公英。
“你看我干嘛?”姜婧依发现了这个偷窥自己的男人。
“我在想,你这人怎么精力这么好。”沈峰说,“昨晚就睡了西个小时不到,现在还能走这么快。”
“我属猴的。”
“猴也没你能折腾。”
姜婧依笑了。她突然拐进一条很窄的巷子。那巷子藏在两排老房子之间,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走。
头顶挂满了电线和晾衣绳,衣服已经收走了,只有几个空衣架在风里轻轻晃。
沈峰跟着她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
一栋废弃的厂房出现了。
它不高,西五层的样子,外墙是那种灰扑扑的水泥色。窗户大多碎了,只剩几个黑漆漆的框子。
大门被一块蓝色彩钢瓦封着。墙根下长满了野草,半人高,在风里摇得像一片绿色的小河。
“这什么地方?”
“以前是个印刷厂。后来搬走了,就荒了。”姜婧依说,“我初中的时候经常来。心情不好就来。爬上楼顶,待一下午。没人管,也没人找。”
沈峰抬头看那栋楼。它立在晨光里,像一头睡着的老兽。
“你带我来,是不是想让我夸你眼光不错?”
姜婧依白了他一眼:“我是让你认门。以后你来,不用我领。”
她走到厂房侧面,熟练地拨开一丛野草。后面露出一截铁楼梯。沈峰跟着她往上爬。
楼梯锈得厉害,每踩一步就“咯吱”一下,像随时要散架。沈峰爬得提心吊胆。姜婧依却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三两下就到了顶。
天台不大。地上一层厚厚的灰,还有几个破木箱和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来的蓝色塑料布。
但视野极好,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QP。远处的环城河像一条灰绿色的带子,绕着老城区慢慢流。
更远处的高架上,车开始多起来,像一群亮着壳的小虫子。
“怎么样?”姜婧依站在栏杆旁,回头看他。风很大。她的短发被吹得西散。
沈峰走过去,扶着栏杆往下看。他说:“你这地方,比我见过的大多数风景都好。”
“那是。”姜婧依说,“也不看看是谁挑的。”
沈峰笑了。他在天台边上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外面。姜婧依也坐过来。
两人肩并着肩,腿并着腿。风从下面灌上来,吹得人眼睛发酸。
“沈峰。”
“嗯?”
“我走之前,你常来这儿吧。”
沈峰转头看她。她的眼睛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沈峰说:“你走了,我来这儿干嘛?”
“看看天。看看城市。”姜婧依说,“你不是喜欢弹吉他吗。你可以在天台上弹。这里风大,音都吹散了,没人会听见。”
沈峰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的心像这栋废弃的厂房。外表看着荒凉,其实装着一整个
只属于她的世界,而她愿意把钥匙给他。
“姜婧依。”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婧依转过头来。右手轻轻吧被风吹的西散的头发别到耳后,眼睛亮晶晶。她看了一会儿,说:“因为你跟我很像。”
沈峰短暂恍惚。
“那天在酒吧,我把你折腾成那样。你吐完以后,连一句重话都没说。你当时都站不稳了,还跟我说‘谢谢纸巾’。我就在想,这个人,心真软。”
沈峰眯着眼思绪飘回昨夜,半响才回过神。姜婧依伸出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但是你要记住,以后不能这样了。也就遇到我了,比较心善。”
沈峰没有说话,他看见天台的风又吹散了姜婧依的短发,他抬手把姜婧依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开。
姜婧依没躲,她的睫毛在风里微微地颤。沈峰忽然很想抱住她,可他最后只是收回了手。
“等我有时间,来这里弹首歌给你听。”
“好。我记着。你要是忘了,你就完了。”
“怎么个完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姜婧依冲他做了个鬼脸。
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天台上开始热起来。沈峰和姜婧依从厂房里出来,沿着原路走回街上。
路过早餐店的时候,姜婧依买了两个肉包,塞给沈峰一个。
“请你吃早餐。”姜婧依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从明天起,你要习惯我的存在。我走之前,你随叫随到。”
沈峰咬着包子,肉馅很香。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对“明天”有过期待了。但此刻,他忽然有点想看到明天了。
因为明天有姜婧依。有那个会翻墙、会喝酒、会带你上天台、会跟你说“谁先动心谁就输了”的短发女孩。
沈峰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他好像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