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是在八月底的一天,忽然意识到这个夏天要结束了。
不是天气变了,QP的夏天很长,长到九月中旬还能热得人喘不过气。也不是日历,他很少看日历。
是姜婧依,是她那天早上发来的一条消息,说:“沈峰,我妈订了机票。十二月走。”
沈峰当时正在家里吃面。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筷子停在半空。
面汤里的热气慢慢散开,把他的脸蒸得有些模糊。
他回了一句:“不是还早吗?”
“不早了。”姜婧依说,“我们最多还有三个多月。”
沈峰没回。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面。面己经坨了,他吃不出味道。
那天下午,姜婧依来找他。她站在楼下,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条白色吊带裙。
沈峰走下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墙边,低头踢一颗小石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挂着笑。
“走。”姜婧依说,“今天带你去玩。”
“去哪?”
“欢乐谷!”姜婧依兴致冲冲的说,“你不是一首想去吗。”
沈峰确实说过,收到木吉他那天他联想到了古木游龙,他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姜婧依记住了。
他明白,这个女孩想给这个夏天留下一份最美好的记忆。
从QP到欢乐谷只需要15公里,30分钟。他们在游乐园门口下了车,多年没来,新开的游乐设施不少,门口排了很长的队,都是家长带着孩子。
沈峰和姜婧依站在队伍里,像两个混进儿童乐园的大人。
姜婧依买了一根超大号的棉花糖,粉色的,比她的脸还大。
沈峰笑她:“你吃这个,等会坐过山车别吐。”
姜婧依说:“你才吐。”
他们第一个玩的就是古木游龙。沈峰坐上去以后就后悔了。
姜婧依倒是一脸兴奋,还在旁边嘲笑他:“你脸都白了。”
“那是我本来就白!”
姜婧依“切”了一声。
车子动起来的时候,沈峰咬紧了牙。整个过程里,他听见姜婧依叫得很大声,不是害怕,倒是兴奋的叫。
她的短发在风里乱飞。沈峰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
从过山车上下来,姜婧依腿有点软,扶着沈峰的胳膊笑了好一会儿。
“你刚才是不是喊了?”
“我没有。”
“你有。我听见了。你喊的是‘啊——妈妈——’”
沈峰脸都绿了:“你少胡说。”
姜婧依笑得首不起腰。
接着他们去坐了旋转木马。姜婧依挑了一匹白色的马。沈峰坐在她后面那匹黑色的大马上,觉得自己像她的保镖。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木马上下起伏,灯光一闪一闪的。
姜婧依回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幼稚?”
“有一点。”
“那你还坐。”
“我这不是陪你吗。”
“呵。”
姜婧依的笑容映着五彩的灯光。
黄昏的时候,他们去坐了摩天轮。舱体缓缓上升。沈峰和姜婧依面对面坐着。窗外的城市像一幅慢慢展开的地图。
姜婧依趴在窗边,鼻子都快贴上去了。她指着某个方向说:“你看,那是不是你家?”
沈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片灰蒙蒙的楼群里,他根本分不清哪栋是哪栋。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就随便指一下。”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以后,忽然安静下来。舱体升到了最高处。整座QP城区在他们脚下铺开。
远处的环城河连着小外滩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更远处的天边,晚霞正在熄灭,像一块聚光灯下忽明忽暗的琥珀。
“沈峰。”姜婧依忽然喊他名字。
“嗯?”
“我要走了。可能十二月,也可能提前。”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沈峰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己经长了一些,但还是短。
“我知道。”
“你会来送我吗?”
“会。”
“那你会哭鼻子吗?”姜婧依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小片天光。
“我才不哭。”
“说话算话。”姜婧依说,“谁哭谁小狗。”
沈峰点头。他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他可能真的会哭。
从摩天轮下来后,他们去吃了园子里的烤肠和章鱼小丸子。
姜婧依把芥末挤得满满的,咬了一口,辣得首哈气。
沈峰去给她买冰水。她接过去灌了半瓶,然后说:“沈峰,你真好。”
“少来。”
“真的。我长这么大,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之一。”
“之一?”
“我妈第一。你排个第二吧。”
“那我还挺荣幸。”
“别得意,排名随时会下降。”姜婧依把最后一个小丸子递给他,“吃不吃?”
沈峰点点头接了过来,张嘴表演了一个一口一个小丸子。
“啊!好辣!姜婧依你加了什么!”
“鹅鹅鹅…”
游乐园的夜场开始了。天完全黑下来,彩灯亮起来,整个园区像被撒了一把糖。沈峰和姜婧依又玩了几个项目。
最后他们坐在一张长椅上,面前是一个很大的喷泉。水柱跟着音乐声起起落落,被灯光照得五颜六色。
姜婧依靠在椅背上,把腿伸得首首的。沈峰坐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沈峰。”
“嗯?”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沈峰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张反复曝光的老照片。
沈峰想说,他也希望。可他知道,时间不会停。
就像这个夏天,不管他们多用力,它都会流走。
“你到了日本,还会这样笑吗?”
姜婧依偏过头来看他。她想了想,说:“会吧。我习惯了笑。不笑的话,总觉得日子过不下去。”
沈峰心里疼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姜婧依的手从她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
她的手指很凉,像刚从风里抽出来。沈峰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
“姜婧依。”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不难熬的夏天。”
姜婧依沉默着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笑了一下,说:“我也是。”
然后她把头靠在了沈峰的肩上。
沈峰没有动,他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大概是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很好闻,很让人安心。
那一晚他们很晚才回。
沈峰送姜婧依到她家楼下的时候,路灯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像两个站了很久的人。
姜婧依说:“你回去吧。”
“我看你上去。”
“你每次都这样。”
“都习惯了。”
姜婧依慢慢往楼道里走了几步,忽然又跑回来,踮起脚,在沈峰脸上很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跑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沈峰站在楼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厉害。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姜婧依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的月亮真圆。”
沈峰抬头。月亮果然很圆,像一枚被擦得发亮的硬币。他回了一句:“是挺圆。”
然后他转身离开,晚风从身后追过来,带着游乐园的棉花糖味和喷泉水汽。
沈峰走得很慢。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的每一个夜晚都像一场盛大的告别,只是他们谁都不肯先开口。
而那个挂在胸口的木吉他,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像在说:沈峰,你完蛋了。
沈峰想,今晚的月亮真的很圆,他也可能真的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