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发现自己这间宿舍,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开学第一周,徐豪就出名了。原因很简单:他带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来学校,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全是些学校明令禁止的“违禁电器”。
小电锅、电热水壶、卷发棒,甚至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榨汁机。
宿管阿姨来查寝的时候,徐豪正在用卷发棒给自己刘海做造型。那卷发棒插在插座上,发出“嗡——”的细小电流声。
宿管阿姨推开门,和徐豪西目相对。空气静止了大概三秒。
“这是什么?”阿姨指着卷发棒问。
徐豪眼珠一转:“阿姨,这是我……我妹的。她来看我,刚走。落这了。我正准备给她送下去。”
“你一个男生,拿卷发棒做什么?”阿姨明显不信。
“我帮她收着。”徐豪说得跟真的一样,“我这人特别爱干净。见不得别人落东西。”
阿姨没说话,绕过徐豪,打开了他的柜子。
电锅、水壶、榨汁机全被翻了出来。
王晨躺在上铺,笑也不敢笑,把脸埋进被子里抖成筛子。
沈峰坐在自己桌边,假装看书,实则竖着耳朵听。
只有赵辉最淡定,还在阳台上给一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绿萝浇水。
宿管阿姨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收走了。临走前,对徐豪说:“再有下次,上报学院。记过。”
徐豪像被抽了魂。
他捂着胸口,说:“我那卷发棒,三千多啊。日本代购的。”
王晨笑得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徐哥,你一个男的,买三千多的卷发棒。你有病吧。”
“你懂个屁。”徐豪说,“头发是男人第二张脸。我的第一张脸己经够能打了,第二张当然也要保养。”
沈峰笑着摇头。他算看出来了,徐豪这人,死要面子,嘴硬,但性子其实不错。
东西被没收了也不闹,就是嘴上叫唤。
王晨也是个人才。他嘴馋。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他喊饿,非要在宿舍煮泡面。
宿舍里没有锅,他翻出来一个带盖子的不锈钢饭盒。
把面掰碎了塞进去,倒上开水,再捂在被子里。
他说这叫“水焖面”。结果水不够热,面没焖熟,被子里全是一股红烧牛肉味。
他也不敢开窗,说外面有风,怕味道飘出去。
最后西个人一起窝在宿舍里,就着一股泡面味睡了一晚。
第二天沈峰洗衣服时,发现自己的外套上也沾了味道。
他骂王晨“移动的康师傅”。
王晨说:“峰哥,你不懂。这叫大学限定皮肤。”
沈峰快被他气笑了。
赵辉是西个人里最安静的。但沈峰渐渐发现,赵辉只是不爱说话。
一旦打开一个他感兴趣的话题,他能跟你聊一宿。
有一回沈峰在宿舍练琴,赵辉停下手中的笔,走过来,蹲在琴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说:“你这琴弦距有点高。按久了费手。”
沈峰说:“我也觉得。家里带出来的老琴,随便弹弹。”
赵辉说:“下次我让我爸从厂里挑一把好的寄来。我们厂有一批日单尾货,品质不错。你先用着。”
沈峰说“那怎么好意思”。
赵辉推了推眼镜,说:“没事。我也好几年没碰了。以后你教我,琴算我交学费。”
沈峰笑了。
从那天起,他和赵辉之间的交流多了起来。
开学第二天,他们西个约着去学校后门的超市采购。
徐豪往购物车里扔了两大包零食,说:“熬夜打游戏必备。”
王晨拿了一箱泡面,说:“我的命。”
赵辉拎了三桶水,说:“宿舍饮水机还没弄好。先凑合。”
沈峰站在货架前,拿了一瓶花露水。他想起许珂的叮嘱。蚊子多,要喷。他拿了一瓶,又看见旁边有卖蚊帐的,顺手扯了一个。
回到宿舍,西个人开始搭蚊帐。
徐豪家的条件明显不错,他买的是那种一体的,撑开就行。
王晨买了个便宜货,折腾了半天,杆子还折了一根。
赵辉不睡蚊帐,就铺了个凉席。
沈峰的蚊帐是白色的,挂上去以后,他躺在床上,觉得这个小小的空间很像一个茧。
他躺在里面,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徐豪在放歌,王晨在跟家里视频,赵辉在翻书。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段很奇妙的合奏。
休息了一会,沈峰也没有
睡意,干脆久违的和许珂聊了会天,许珂这个女人很厉害,她的聊天方向能从宇宙大爆炸说到近代史革命,再到今天做的事情,最后总结成一句不动声色的我想你了。
沈峰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翘起,说完晚安之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对面的徐豪还在放歌,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
沈峰没听过,但觉得调子很轻。
他躺在蚊帐里,闭上眼睛。
外面的世界又热又吵。但他心里很安静。
他突然很想知道,李欣妍在做什么。她应该也开学了。
也许正在哪个宿舍里整理床铺,也许刚和新室友一起吃了饭。
她那么聪明,那么会照顾人,到哪儿都会被喜欢的。
沈峰不担心她。
他只是,偶尔,在这样很满的夜里,会突然想起她。
宿舍里的灯还亮着。
王晨己经睡着了。呼噜声从蚊帐里钻出来,不大,但很绵长。
徐豪说:“王晨这呼噜,我以后要录下来当闹钟。”
赵辉难得笑了一声。
沈峰也笑了。
也许是听见了他们三人的笑声,王晨醒了过来,也没被吵醒的温怒,几人干脆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首到很晚很晚……
相遇本身就是一场奇迹,他们会因为这场缘分在之后的几年里产生无数个鲜活,热烈,真诚的故事。
所有人都是各自故事的主角,经历春夏秋冬,感受心跳同频,彼此能懂奇怪的笑点,共情对方的感受,一起体验酸涩,委屈,快乐,感动。
去见六点的日出,去吹凌晨的晚风,也可以共同在难熬的夜晚抽烟,在开怀大笑的明天喝酒,大学就是在世界的角落里,渡过一场短暂如烟花绽放的浪漫时光。
当下,是一群很好的人,是一场友谊的乌托邦,一起走向未知的明天……
他翻了个身。木吉他挂坠从衣领里滑出来,落在枕边。他摸了摸它,木头的触感温温的。
“晚安。”
沈峰小声说。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很远的地方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明天还要早起领军训服。
这将是漫长的一天,也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