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谊之后的几天,沈峰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样。
上课、吃饭、练琴、和姜婧依打电话、给许珂报备一下自己还成功活着。
唯一不同的是,他和谢晚意之间的消息变多了。
她会在晚自习后问他“今天怎么没去图书馆”,他也会在食堂看见她时,拍一张红烧肉的照片发过去,配一句:“今天抢到了。分你一半。”
谢晚意回:“你自己吃。我不吃肥的。”
沈峰说:“巧了。你上次也这么说。最后那碗肉是谁吃的?”
谢晚意回:“是你抢的。”
于是沈峰对着手机傻笑。
谢晚意这个人,你不能跟她绕弯子,她永远记得比你清楚。
周西晚上,沈峰在宿舍练琴。
赵辉从厂里寄来的样琴到了,是一把云杉木面板的全单民谣琴,音色圆润厚重,共鸣极好。
沈峰试了几个和弦,喜欢得不行。
他弹了一会儿,觉得宿舍不够透气,就背着琴出了门。
他不知道去哪。脚不自觉地就往操场方向走了。
操场晚上人不多。
有几个人在夜跑,一圈一圈地绕。看台空着,风从高处灌下来,把地面的热气一卷而空。
沈峰爬上看台最高一层,坐下。
他把琴抱在怀里,调了调音。然后弹了一首很慢的曲子,是他自己随手编的,没有名字。
几个简单的和弦,反复地走,像一条在山里绕来绕去的路。
弹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下面有人。
他停下琴,低头看。看台最下面那一排,站着一个女生。
她手里拎着书包,正抬头向上看。看台很高,两人隔着十几排水泥台阶。
谢晚意。
她没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沈峰也没下去,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峰重新抱起吉他,继续弹,他弹的是《安和桥》。
前奏很轻,像有人在夜里慢慢推开一扇窗。
“我知道 那些夏天 就像你一样回不来
我己不会再对谁 满怀期待
我知道 这个世界 每天都有太多遗憾
所以 你好 再见……”
弹完之后,他看见谢晚意还站在那儿,没走。
沈峰朝她招了招手。
谢晚意慢慢地走上看台,步伐轻盈。到了沈峰旁边,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沈峰好奇问道。
“我不知道。我从图书馆出来,听见有琴声,就走过来了。”
“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你刚才弹的那首,中间怎么停了一下。”
“那是我自己编的。弹着弹着忘谱了。”
“挺好听的。”谢晚意说,“忘谱的那一下,也不显得断。像本来就应该停在那里。”
沈峰侧过头看她。谢晚意把书包放在脚边,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今晚穿得很素,白T恤,浅色长裤。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
“你这个人,很会安慰人。”
“我没安慰你。”谢晚意说,“我只是在描述。”
沈峰笑了。谢晚意偏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静。
沈峰发现,谢晚意看人的时候从不闪躲。她就那么看着你,不逼迫,也不退让。那种目光像是一面湖水,你扔什么进去,她都能接住。
“沈峰。”
“嗯?”
“你小时候,有人跟你说过你唱歌很好吗?”
“有。”沈峰说,“我小学音乐老师。她说我音准好。后来上了初中,觉得男生唱歌被听见很丢人,就不怎么唱了。再后来,因为一个人说喜欢听,就又唱了。”
“那现在呢?”
“现在?”沈峰低头拨了一下琴弦,“现在觉得,能给人唱一首歌,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不管那个人听不听得见。”
谢晚意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轻轻说:“那你以后,也会在台上唱歌吗?”
“会吧。”沈峰说,“如果还能唱得动的话。”
谢晚意没有接话。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跑道。
一个夜跑的人正经过看台下方,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像秒针。
沈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跑者在第三圈的时候停了,弯腰撑着膝盖喘气。过了一会儿,又跑了起来。
“我以前也喜欢跑步。”谢晚意忽然说。
“现在不跑了?”
“不跑了。容易想起一些事。”
沈峰看着她。他觉得谢晚意说话总像在吐一半。像从很深很冷的地方,一颗一颗地往外冒水。
沈峰也不追问。他弹了一会琴。
“谢晚意,你以后想弹琴了,就告诉我。我这把可以借你。”
谢晚意侧过头。她微微笑了一下:“我不会弹了。手很生。小时候学的指法都忘了。”
“那我可以重新教你。”
“你教我?”谢晚意似乎有些意外。
“对。我也不是专业的。但哄着玩应该还行。”沈峰说着,把吉他往她那边递了递,“现在就可以。先教你一个最简单的和弦。”
谢晚意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吉他接了过去。
她的手指触到琴颈的时候,沈峰看见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像己经很久没有碰过任何乐器。
“你的手指要放这里。”沈峰指了指几根弦的位置。
谢晚意试了一下,她按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你太紧了,手腕放松。”
“我没有。”
“你手在抖。”
谢晚意抬头瞪了他一眼。沈峰忽然笑了,那种笑是自然流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算了,改天吧。”谢晚意把琴还给他。
沈峰接过琴,没再劝。谢晚意站起来,拎起书包,说:“我该回去了。明天早课。”
“我送你。”沈峰也站起来。
两人走在下坡的台阶上。沈峰在前,谢晚意在后。走到一半,谢晚意忽然叫了他一声:“沈峰。”
“嗯?”
“你上次说,有些歌是拿来放不下的人的。”谢晚意说,“我觉得不一定。也许有些歌,是拿来遇到下一个人之前,先和自己和解的。”
沈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谢晚意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风从上面吹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谢晚意。”
“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我的听众的?”
谢晚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从你在国旗台下念检讨开始。”
沈峰张大嘴:“那时候我还没碰吉他。”
“但你开口的时候,台下所有人都笑了。”谢晚意说,“只有我觉得,你在说一些不能说的话。”
沈峰的心跳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他咽了咽喉咙,说:“谢晚意,你知道吗,有些话,你总说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就别接。”谢晚意说,“听就好。”
沈峰点了点头,他们继续走。沈峰把谢晚意送到宿舍楼下,两人都没再说什么。
谢晚意走到楼道口,转身对沈峰说:“晚安。沈峰。”
“晚安。”
谢晚意走了进去。
沈峰站在原地。宿舍楼下的夜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手指上还残留着琴弦的印子。
他忽然觉得,今晚弹琴的时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帮他把那根一首绷着的弦,轻轻地松了一点点。
沈峰转身往回走,他经过操场的时候,夜跑的人己经散了。
看台空荡荡的。
可他知道,就在刚才,有一个人站在下面,完完整整地听了一首歌。没有走,没有打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沈峰觉得,这比什么掌声都重要。
他回了宿舍。手机上有一条谢晚意发来的消息:“那首没名字的曲子,我很喜欢。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多弹给我听。”
沈峰盯着这行字。他打了一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好。那以后它就叫《看台》。”
谢晚意回得很快:“很配。”
沈峰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露出来,他慢慢闭上眼睛。
宿舍里,徐豪在哼歌,王晨在打呼噜,赵辉还在翻书。沈峰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美满。
美满得让他几乎要忘了,这个夏天开始的时候,自己曾经一个人坐在城南公园的长椅上,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