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末，沈峰得到了两个好消息。
第一个是赵辉带来的。那天中午，他们在出租屋里盘账。
赵辉把手机递给沈峰，屏幕上是后台数据的截图。沈峰看见，琴意绵绵开店以来月销量第一次突破了三百把。沈峰低着头，没说话。
赵辉认真开口：“比我们上个月翻了一倍。”
“是啊，辛苦了。”
赵辉摇摇头说：“照这个速度，等李欣妍出院的时候，我们说不定能给她包个红包。”
沈峰笑了，“她不会要的。”
“那你不会硬塞啊。反正你脸皮厚。”
“你怎么也…”
“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
第二个好消息，是沈峰下午去医院时听到的。
李欣妍的妈妈在走廊里等他。她的脸瘦了，人也显得更累。但沈峰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细小的、正在往上冒的活气。
“小沈，欣妍熬过来了。医生说，血象在长。这两天就能转回普通病房。”
沈峰站在那里。他先是一愣，然后身体里的某根弦忽然松掉了。
他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发干。
“真的？”
“真的。”李欣妍的妈妈说。她的声音充满激动，“医生今天查房的时候亲口跟我说的。他说这孩子的求生欲很强。很多指标都比预期的要好。”
沈峰忽得大笑了出来，眼睛里也有点湿。他别过脸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就知道。她那个人，最要强了，她不会轻易认输的。”
李欣妍的妈妈也笑了。她说：“对。她不会认输。”
沈峰没有马上去见李欣妍。他知道她刚从移植仓出来，肯定还很虚弱。
他在探视区隔着玻璃看了她很久。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还是很白。
但沈峰觉得，她的呼吸很平，很稳。像一个人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累，但知道到家了。
沈峰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
他给赵辉发消息：“欣妍出仓了。情况不错。”
赵辉秒回：“太好了。今晚首播我替你。你好好陪她。”
“不用。我晚上能播。今天有好消息，我想唱歌。”
“随你。别太累。”
沈峰又给许珂发了消息。
许珂回得飞快，先是一连串的感叹号，然后说：“我早就说了吧！李欣妍命硬！她以前在高中跑八百米，摔得膝盖全是血，还能跑进三分西十。她这种人，不会被这种东西打倒。”
沈峰笑了。
许珂又体贴的说道，“你今晚别唱歌了。让赵辉播。你休息一晚。”
“你们怎么都让我休息。我看起来那么需要休息吗。”
“非常需要。你现在就像一个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的装修队队长。”
“你这比喻真不怎么样。”
“嘻嘻。”
沈峰还是播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镜头前，唱了一首《晴天》。然后是一首《小情歌》。
他唱得很轻。弹幕里有人说“峰哥今天状态很好”，有人说“感觉主播心情不错”。
沈峰对着镜头说：“今天有个好朋友，打了一场很大的仗，赢了。”
他没有说是谁。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己经过去的事。
弹幕里刷起来一片“恭喜”“会好起来的”。
沈峰点点头，感谢片刻，继续拨弦。
他弹的是一段没有名字的旋律。很慢，像春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下播以后，沈峰给谢晚意发了一句：“她出仓了。”
谢晚意回得很快：“那就好。你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吧。”
“嗯。应该能。”
“那去睡。晚安。”
“晚安。”
沈峰走到阳台上。
夜风柔柔的，带着一点很淡的晚香玉味道。学校里不知道是谁在远处放歌。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
沈峰听不清歌词，但觉得旋律很软。
他靠在栏杆上。肩膀第一次觉得没那么重。他想，从去年七月到今天，他从来没像此刻这么确定过：一切会好起来。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所有人都在。
许珂还在。赵辉还在。谢晚意还在。秦默还在。王晨、徐豪还在。
李欣妍，也还在。
沈峰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谢谢你。谢谢你们。”
然后他回屋。窗外的月
亮挂在树梢上。很美。沈峰躺在床上，没几分钟就睡着了。这一觉，黑沉沉的，没有梦。
李欣妍出仓后的第三天，沈峰带了一袋苹果去看她。
医生说可以进普通病房探视了，但时间不能太长。
沈峰到的时候，李欣妍正靠着床头，看她妈妈给她梳头。
她的头发还没长出来，头皮上只有一层很细很细的绒毛。她妈妈拿着一把很软的小梳子，轻轻地梳着。
李欣妍半眯着眼，像一只被阳光晒舒服了的猫。沈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不忍心打断。
最后还是李欣妍看见了他。她转过头，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当门神啊。”
沈峰笑了一下。他走进去，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很红。他特意挑的。
许珂说，看病人不能送苹果，太普通了。可李欣妍就喜欢苹果。她说过，苹果最好养活。又脆又甜。
“吃一个？”沈峰问道。
“你给我削。”
沈峰拉了椅子坐下。他拿起苹果，用刀慢慢削皮。他很少削苹果。平时都是洗了首接啃。所以他削得特别慢。刀锋贴着果肉，发出很细小的“沙沙”声。
李欣妍看着他，忽然说：“小沈，你手变粗了。”
沈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说：“最近搬货搬多了。手指头上都是茧。”
“给我看看。”李欣妍伸出手。
沈峰把刀放下，把手伸过去。李欣妍轻轻碰了碰他指尖上的茧，她的手指很凉。
“是不是跟砂纸一样。”
“不是。像树皮。”她抬头看他，“弹吉他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手。”
“那我还挺高兴。”
沈峰继续削苹果。他削得很薄，苹果皮垂下来，长长的，像一条红色的带子。
“你削得挺好看。”
“被逼的。以前我妈说，我削的苹果跟狗啃的一样。后来我就自己练。”
“你还会做这种事？”
“那我总不能一首让她骂。”
李欣妍笑得更深了。沈峰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没那么虚弱了。有一种很缓慢的、从内部升起来的光。
沈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李欣妍用牙签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
沈峰看着她。
“甜不甜？”
“甜。”
“那你多吃点。”
“嗯，你也吃。”
李欣妍又吃了一块。她忽然说：“沈峰，我梦见过你很多次。有时候是高中，有时候是大学。你总是背着一把琴。在很远的地方。我叫你，你听不见。”
“以后不用叫。我就在你身边。”
李欣妍没说话。她低着头，又叉了一块苹果。沈峰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发抖。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睛。
可最后只是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李欣妍，你出来了，就什么都别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李欣妍点头。
“我那天在仓里，看见你站在玻璃外面。你做了个弹琴的动作。我当时就想，这个傻子，琴都没带。还弹得那么认真。”
“我当时就是怕你听不见。也怕我带琴了，你反而更难受。”
“我听见了。”李欣妍说，“我真的听见了。你用手弹的那首，是《小幸运》，对不对。”
沈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以为李欣妍不会知道。他以为那只是自己在空气里乱划。结果她全看出来了。连歌都听出来了。
“李欣妍，你这个人，真的很不给人留余地。”
李欣妍笑了，那笑容亮极了。
“因为我了解你。你弹琴的时候，指法我认得。虽然隔得远。但我还是认得。”
沈峰低下头。他的眼睛有点热。他假装收拾苹果皮，把它们拢成一堆。
“等你好了，我把那首歌唱一遍完整的给你听。用真琴。不隔着玻璃。”
“好。我等着。”
那天沈峰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多小时。护士来提醒的时候，他才站起来。
“你回去忙吧。别老往这跑。”
“我下次来，给你带点别的。”
“带苹果就行。”
“我走啦。”
他走出病房。走廊里的光线很淡。沈峰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好像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被人从后面托了一把。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知道，今天，李欣妍吃了三块苹果。她笑了。她还认出了那首没有声音的歌。
这些就够了。
沈峰走到医院门口。风己经变得很暖了。
他想起许珂的话。许珂说，李欣妍命硬。沈峰想，也许不是命硬。是她太想活了。
而他们这些在她身边的人，也都在用力。用各自的方式。把一点一点的光，往她身上推。
沈峰掏出手机。他给李欣妍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的苹果会更甜。”
“好，我很期待。”
沈峰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来由想起刷到过的一篇文章。
大意是有个人问：幸福的秘诀是什么？
而另一个人回答：幸福的秘诀就是，拥有苹果的时候只在乎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