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晚上,一座桥。桥不高,水泥的,栏杆生了锈。桥下很黑,没有灯,只有远处水面反着一点灰蒙蒙的光。我站在桥洞底下,脚底是湿的,像是刚下过雨。
他站在我对面。
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点笑,但没有露出虎牙。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子,安安静静的,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她穿着浅色的衣服,站在他旁边,很近。
他牵着她的手。
我盯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这次我听清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站在很近的地方说话。
“我在这边挺好的。”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子,又抬起来看我。
“也交女朋友了。”
那个女孩子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站在他旁边,像一片影子。
他看着我,目光很温和,没有躲闪,也没有抱歉。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以前坐在我后桌时那样,等我回头。
“你也要好好的。”他说。
然后他松开那个女孩子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跟梦里以前那些次一样。但这次他的手是暖的,有真实的温度。
“也该往前走了。”他说。
我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笑了一下,没有虎牙露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他退回去,重新牵起那个女孩子的手。两个人转过身,往桥洞外面走。外面也是黑的,但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好像有一点点光透出来,很淡很淡。
他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片黑暗里。桥下又只剩我一个人,脚底是湿的,风从桥洞里穿过去,凉凉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冬天天亮得晚。我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枕头旁边那只白兔子还趴着,黑豆子眼睛对着我。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绒毛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
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说不上为什么。他说他挺好的,说他有女朋友了,说让我往前走。这些话如果是别人说的,我大概会难过,会不甘心。但在梦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那么平静,语气那么温和,像是真的在跟我说一件好事。像是他真的在那边过得不错,有吃有穿,有人陪着,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子有点酸,但没有哭。躺了很久,天慢慢亮了,外面有车声,有人声。我爬起来,洗了脸,去上班。
那天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我忽然想了很多。想这些年我过的日子。上班,下班,周末去溪边。绝口不提伤心事,也绝口不提他。同事们以为我就是个安安静静的姑娘,没什么故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首在原地站着,守着那两半拼不上的钱、那只白兔子、那只招财猫、那盆多肉,还有那条溪边的石头。
我以为守着这些,他就还在。以为不去墓地,不去想他走了这件事,他就只是在一个没有信号的地方,早晚会回来。
但他自己来了。在梦里,他牵着别人的手,站在桥底下,跟我说,往前走吧。
他没有怪我,也没有让我等他。他只是很平静地告诉我,他过得挺好的,让我也好好过。
那天下了班,我没去溪边。我回了出租屋,把那只白兔子从床头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书架上。招财猫从书桌移到书架,多肉从窗台移到书架。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排成一排。它们还是他的东西,但不再是我每天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东西了。
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本高一的数学书。扉页上那行字还在,旁边那两半十块钱夹着。我把那两半钱拿出来,看了看,边缘还是对不上,中间那道缝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愈合不了的伤口。
我找了一卷透明胶,把两半钱拼在一起,从背面粘好。它们还是对不齐,但至少连在一起了。我把拼好的钱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回衣柜最底下。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天己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做晚饭,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我忽然觉得很饿。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鸡蛋和青菜,全吃完了。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午饭。我回了一个“好”。
周末我又去了溪边。这次没带烟,带了一颗橘子,甜的。坐在石头上剥开,吃了一瓣,果然甜。我把橘子皮放在石头上,对着溪水说:“我梦见你了。”
溪水没回答。
“你说你交女朋友了。那姑娘我都没看清脸,你也不给我看看。”我笑了一下,“不过你说你过得好,那我就信了。”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橘子皮吹到溪里,漂了一下,顺水流走了。
“我以后可能不常来了。”我说,“但偶尔还是会来看看你。你别嫌我烦。”
溪水哗哗流着,跟以前一样。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下山了。走到山脚的时候天还亮着,夕阳把山边照成橘红色。我回头看了一眼,山坳里树影重重,看不见溪,也看不见石头。
但我好像看见他站在溪边,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子比从前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