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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张人民币

第30章 月子

孕反最严重的那阵子,我吃什么吐什么。早上起来吐,闻到油烟味吐,有时候喝着水突然就跑去卫生间了。陈叙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在床头放一杯温水,旁边摆两块苏打饼干,说醒了先吃两口再起来,会好受点。我试了,确实管用。

他上班的时候每隔两三个小时就发消息来,问今天怎么样,吐了几次,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有时候回得敷衍,就说还行。他不催,过一会儿又发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我说随便。他就真的随便买,但买回来的东西都恰好是我那天能吃得下的。不知道他怎么猜的。

有一回我吐得厉害,蹲在卫生间起不来。他正好下班回来,听见声音跑进来,蹲在旁边拍我的背。我吐完了,他递过来一杯水让我漱口,又用毛巾给我擦了擦脸。我靠在他肩膀上,喘着气,说不想生了。他说好,不生二胎了。我说这才头胎。他说那以后也不生了。我没力气笑,但心里暖了一下。

就这样一天一天熬。吐着吐着,肚子慢慢大了。西五个月的时候孕反好了一些,能吃点东西了。他妈来得更勤了,每次来都带一堆吃的,说你现在是两个人吃,得多补。我低头看着自己圆起来的肚子,心想,补是补了,都补到肚子上了。

陈叙每天晚上回来会趴在我肚子上听。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他就趴着不动,把耳朵贴上去。后来月份大了,胎动明显了,他一趴上去就被踢一脚,吓得往后仰。然后他又凑回去,笑着对着我肚子说:“小东西,力气挺大。”

预产期在冬天。那天凌晨我被疼醒了,以为是假性宫缩,躺着数了一会儿,发现间隔越来越短。我推了推旁边的陈叙,他一下子醒了,看我捂着肚子,翻身就坐起来。他早就把待产包收拾好了放在门口,衣服都穿好了,说走就走。

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宫口开得慢,疼了一天。陈叙一首待在旁边,握着我的手。我疼得厉害的时候攥紧他的手指,他也不吭声,任我攥。中间有几次我疼得受不了,说不想生了,他说好,咱们不生了,就这一个。我说你骗人,都到这份上了。他就笑,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下午进产房,他没跟进去,站在门口看着我。门关上的时候,我从缝隙里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

后来就不记得了。疼,使劲,再疼,再使劲。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护士在旁边喊“加油,快了快了”。再后来,一声哭,很小,像猫叫。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我胸口。小小的,红通通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我低头看着她,手抖着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好软,像那只白兔子的绒毛。

推出来的时候,陈叙在门口等着。他走过来,先低头看我,摸了摸我的脸,说“辛苦了”。然后才去看护士怀里的孩子。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虎牙露出来。

“像你。”他说。

我没力气,但笑了一下:“这么小,你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像。”

回到病房,他坐在床边,孩子放在旁边的小床里。他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孩子,来回看,不知道在看什么。后来他凑过来,小声说:“想好名字了吗。”

我想了想。想了很多名字,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然后脑子里冒出来两个字。

“念念。”我说。

陈叙看着我,没追问为什么。他念了一遍:“念念。”

“嗯。”

“好。”他说,“就叫念念。”

我转头看小床里的女儿。她睡着了,小小的拳头攥着,放在脸旁边。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妈妈心里装着另一个人,不知道她名字里藏着一段她妈妈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起过的过去。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很轻很浅。

陈叙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他以为我累了,让我闭眼休息。我闭上眼,手放在念念的小床边上。她的小手忽然动了一下,手指碰到我的指尖,软软的,暖暖的。

窗外天己经暗了。病房里灯很亮,照着陈叙的侧脸,照着念念的小床,照着我手上的银色戒指。银色的圈,很安静。

念念。念念不忘。我取的,他没问,我也没说。但我知道他大概猜到了一点。他从不多问,只是把我的手握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想,日子往前走,念念也来了。有些东西是放不下的,那就背着走。不重。就是偶尔想起来,心里会疼一下。但也就一下。

我闭上眼,手心里是陈叙的温度,指尖是念念的触感。两个都在,都在我身边。

窗外的风停了,病房里很安静。念念在睡,陈叙在看我,我在想,念念这个名字,也许她长大之后会问为什么。到时候我怎么说,还没想好。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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