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天阴着,没下雨,但云压得很低。
我前一天晚上给周叙的爸爸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接起来,声音比上次更哑了些。我说叔叔,是我,林莉。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想来了?”我说嗯。他说好,明天我来接你。
早上陈叙帮我把念念和安安送到他妈那边,出门前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早点回来。”我说好。他伸手把我外套领子拢了拢,跟很多年前那个人在银杏树底下做的动作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
周叙的爸爸开车来接我。他换了辆旧车,人瘦了些,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还是那样,不很大,很亮。我上车,叫了声叔叔。他应了一声,没多说话,发动了车子。
路上开了快一个小时。从市区出去,走高速,又拐进一条乡道,两边是田和矮山。他开得很慢,很稳。车里安安静静的,收音机没开,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后来车停在山脚下一片空地上。他熄了火,说:“到了,上面要走一段。”
我下车,跟在他后面走。山路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上,两边种着松树和柏树,很密,遮得天色更暗了。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停下来。
墓地在一片稍微平坦的山坡上,不大,几排墓碑整整齐齐的,被松树围着。他带我走到靠里的一排,在第三块墓碑前面站住了。
我看见了那块碑。
青灰色的石头,不大,上面刻着字。周叙。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生卒年月。碑前放着一束花,己经蔫了,花瓣卷着边。碑面上落了几片松针,我蹲下去,把松针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旁边。
他爸站在我身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那边坐坐。”然后走开了,留我一个人。
我蹲在墓碑前面,看着那块石头。石头很凉,很硬。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笔画工工整整的,跟他自己写的那个潦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周叙。”我叫了一声。嗓子堵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我没擦,任它流。
“我来了。”我说,“对不起,这么久才来。”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凉凉的,带着松针的味道。我坐在碑旁边的石台上,把手放在碑面上。石头凉得刺手,但我没拿开。
“你爸带我来的。他身体还好,就是瘦了。你妈我没见到,下次吧。”我吸了吸鼻子,“安安上幼儿园了,念念上中班。安安长得……很像你。陈叙也知道,他不介意。陈叙是我老公,人挺好的,对我好,对孩子也好。”
我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两半钱我还留着,粘在一起了,对不齐,但有那么个意思。你那本数学书我也留着,扉页上那行字还在。我一首没舍得擦。”我顿了顿,“其实我每年都想去溪边看你,但不敢来这。今天来了,发现也没那么可怕。就是石头太凉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贴着碑面,指尖冻得有点红。
“我以前老觉得,没见到你墓地,你就还没走。后来发现,你走没走,跟墓地在不在没关系。你在不在了,跟石头在不在也没关系。”我说,“你在我这儿。”我把手从碑上收回来,放在胸口。“一首在这儿。但日子得往前走,你跟我说过的。”
风又吹过来,松针沙沙响。我坐在那里,靠着碑旁边的石台,说了很久。说高中的事,说大学的事,说陈叙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扬下巴的动作,说安安笑起来虎牙露出来的样子,说念念画的那张画,西个人手拉手。说到后来,天慢慢暗了,松林里的光越来越少,碑面上的字也看不清了。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碑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碑前那束蔫了的花拿起来,放到旁边的树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野花。是来的路上在山脚摘的,黄色的,小小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把花放在碑前,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走了。”我说,“下次再来看你。可能不会很频繁,但会来的。你别嫌少。”
我转身往山下走。他爸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抽烟,看见我下来,站起来掐了烟。他没问我怎么样,也没看我哭过的脸,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他爸走在我前面,步子很慢,但很稳。到山脚的时候天己经快黑了,远处的田和山都变成了灰蒙蒙的剪影。他爸打开车门,让我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里安安静静的。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松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更紧了。说不清。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陈叙在客厅陪念念和安安玩积木。听见门响,念念跑过来喊妈妈,安安跟在后面。我蹲下来,把两个都抱住。陈叙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吃饭了吗。”他问。
“没有。”
“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我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吃饭。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念念和安安在旁边继续搭积木,偶尔吵两句。
我吃了几口,抬头看他。他没说话,就是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客厅的灯照着他,照着两个孩子,照着桌上热过的饭菜。
“陈叙。”
“嗯。”
“我今天去了。”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以后可能还会去。”
“嗯。”
“你不问?”
他想了想,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去了就行了。”
我低头扒饭。饭有点烫,热气扑在脸上。念念跑过来,举着一块积木给我看,说妈妈你看我搭的。我低头看,是一块红色的积木,搭在她的城堡上,歪歪扭扭的。我说好看。她高兴地跑回去了。
窗台上那盆多肉安安静静地长着。书架上的招财猫举着爪子,白兔子黑豆子眼睛对着我们。那本高一的数学书在最底层,夹着两半拼在一起的十块钱,和一张照片。
都在一起。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