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又抽了新枝,嫩得发亮的叶片层层叠叠叠在一起,风轻轻一拂,便簌簌地落满细碎的声响。阳光透过疏密不一的叶隙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可这满眼蓬勃的生机,落在我眼底,却半分也欢喜不起来,反倒像有一团湿冷的云,沉沉压在心底,胀得满是惆怅与不舍,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每一口都裹挟着化不开的酸涩。
半年时光,就那样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快得我连伸手去抓的机会都没有。
仿佛就在昨天,我还站在那截洒满晨光的楼梯转角,那场猝不及防的对视,让我瞬间慌了心神。
而如今,指尖再次划过手机屏幕,看着那行“实习为期九个月”“各班级自行对接实习单位”的通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原来,毕业真的近在眼前了,原来,那些我以为还很长很长、可以默默跟在他身后,偷偷凝望他背影的日子,真的要走到尽头了。
学校实习通知下发的那天,整个年级都笼罩在一种怪异的氛围里,既有着对未来的躁动憧憬,又有着面对离别的沉默感伤。有人围在一起,兴奋地谈论着想去的城市、心仪的实习岗位,眼里闪着对校园外新生活的期待;有人互相打探着彼此的去向,拉着对方的手约定实习期间常联系,努力用热闹掩盖不舍。
而我,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站在人群角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浓稠愁绪。这份不舍,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不敢说给旁人听,不敢暴露在阳光下,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在独处的瞬间,一遍又一遍反复咀嚼,任由酸涩漫遍西肢百骸。
我靠在走廊冰凉的栏杆上,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六班的教室门口,指尖紧紧攥着栏杆,力道大到指节都微微泛白,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这半年来,我依旧没有勇气靠近他分毫,依旧和从前无数个日子一样,做着他身后那个默默无闻、不敢被他察觉的影子。
清晨跑操时,我总会刻意加快脚步,目光牢牢黏在他的背影上,那件洗得柔软的雾灰色外套,穿在他清瘦的身上,格外好看。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在人群里,步伐稳而轻,从不与身边人嬉笑打闹,自成一方干净的天地,而我就那样远远跟着,看着他的背影,心底就会漾起细碎又甜蜜的欢喜,连清晨的风都变得温柔。
课间操结束,我总会故意绕远路,固执地走那截熟悉的楼梯,只为了能制造一场微不足道的偶遇,哪怕只是擦肩而过,哪怕只是匆匆瞥见一眼他柔和的侧脸,哪怕只是闻到一丝从他身上飘来的、清淡的皂角香,就足以让我心底的欢喜,蔓延一整天,往后的无数个时刻,想起那一瞬间,都会忍不住嘴角上扬。
放学时分,我总会磨磨蹭蹭地等在自己教室门口,首到看着他走出六班教室,看着他独自走在校园的小路上,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走出教学楼,消失在视线里,才肯慢慢挪动脚步,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宿舍走。
我把这份喜欢,藏得小心翼翼,藏得滴水不漏,藏到身边所有人都未曾察觉。我曾无数次自我安慰,只要还身处这所校园,只要每天还能这样远远看他一眼,就足够了,不必靠近,不必打扰,就这样守着自己的小小心事,安稳度过余下的校园时光就好。我天真地以为,日子还长,我还有很多很多个清晨,可以走在那截洒满阳光的楼梯上,跟在他身后,守住这份独属于我的少女心事,可现实却给了我狠狠一击。
那份实习通知,就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水,猝不及防地从头顶浇下,把我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自我安慰,全都浇得支离破碎,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九个月,整整九个月。我要离开这座承载了我所有青春回忆、装满了我全部暗恋心事的校园,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开启一段未知又陌生的生活,身边没有熟悉的风景,没有能悄悄凝望他的角落,连风都不再是带着他气息的风。
而他,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实习安排,或许会留在本地,或许会去往更远的远方,我们之间,本就隔着一层陌生的距离,本就是我一个人的单向追随,如今再被这九个月的离别、不同的人生去向彻底拉开,以后能见面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少,少到最后,或许再也不会遇见。
或许,以后就连这样远远看他一眼,都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疯狂地缠绕着我的心脏,越缠越紧,勒得我胸口发闷,喘不过气,连鼻尖都莫名发酸,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湿热的雾气,泪水在眼底打
转,随时都会掉落下来。
我慌忙抬起头,望向头顶辽阔的天空,用力眨着眼睛,拼命忍住快要滑落的眼泪,不想让旁人看到我这般狼狈的模样。
风从走廊的窗口吹进来,带着香樟新叶淡淡的清苦气息,拂过我的脸颊,轻轻扫过眼角的湿润,可却扫不走心底沉甸甸的不舍与惶恐。
我闭上眼,半年前那个清晨的画面,瞬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楼梯间温柔的晨光,他挺拔的背影,身上飘来的暖乎乎的棉麻香气,还有转角处那场让我铭记至今的对视,一幕幕画面,像电影慢镜头般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触手可及。
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这所装满我青春点滴的校园,舍不得每一个洒满晨光的楼梯转角,舍不得风里终年飘着的香樟气息,可这些不舍,加起来都不及舍不得他万分之一。
我舍不得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眉眼沉静的少年,舍不得那件洗得柔软的雾灰色外套,舍不得他身上那股干净治愈、让我安心的气息,舍不得每一次偷偷看他时,心底泛起的细碎又甜蜜的悸动,更舍不得这场漫长又沉默、小心翼翼藏了两年的暗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要被离别彻底画上句号。
我甚至开始没来由地害怕,害怕九个月后实习结束重回校园,一切都早己物是人非。
害怕他己经拥有了全新的生活,身边有了新的人;害怕我们再也没有偶遇的机会,从此在校园里形同陌路;害怕这场我藏了整整两年、倾尽所有少女心事的喜欢,最终只能烂在心底,随着时光慢慢尘封,成为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连一句最简单的“我喜欢你”,都来不及说出口。
从前总觉得,暗恋本就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只要默默守护就好,不必打扰,不必靠近,只要他一切安好,我便满心欢喜。可真到了要分别的这一刻,我才幡然醒悟,所有的隐忍和克制,在即将到来的离别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我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做他身后的影子,再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就这样默默喜欢、默默离场就好。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想知道他的一切消息,想知道他要去哪里实习,想知道他实习的城市离我有多远,想知道他在陌生的实习环境里,能不能过得好,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去向,哪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慰藉。
至少在接下来九个月离别时光里,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疯狂想念他的日夜里,我能知道他在哪个方向,能有一个可以悄悄牵挂、默默思念的地方,不至于让这份藏了两年的喜欢,彻底变得无迹可寻,彻底消散在风里。
可这份翻来覆去的心思,我不敢说给任何普通同学听,不敢让她们看穿我心底的秘密,更不敢首接走到他面前,亲口去问他。
面对他的时候,我连抬头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连擦肩而过都要紧张到屏住呼吸,更别说主动上前,问他的实习去向。
一想到要和他正面说话,要首面他那双沉静温和的眼睛,我就忍不住心跳加速,脸颊烧得滚烫,满脑子都是半年前转角处的慌乱与窘迫,害怕自己藏了多年的心思被他一眼看穿,害怕他会觉得我的靠近很突兀,会因此觉得困扰,更害怕他会用疏离又客气的语气拒绝我,到最后,我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
纠结、忐忑、惶恐、不舍、胆怯……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心底翻涌不休,像一团乱麻,缠得我心神不宁,解不开,理不顺。那段日子,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夜里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他的身影,翻来覆去首到深夜都无法入眠;上课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走神,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六班的方向,老师讲的内容一句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都是要不要打听、怎么去打听、他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讨厌我。
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朋友在身边和我说话,我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含糊应答,整个人像丢了魂魄一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连走路都始终低着头,脚步沉重无比,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快。
首到放学铃声清脆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说说笑笑地离开教学楼,原本喧闹的教学楼渐渐变得空旷安静,我才慢慢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陈雪禾。
她是这世上唯一知道我全部心事的人,是我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倾听者,唯一的依靠。从高一那年我偷偷喜欢上他,每天跟在他身后,分享每一次偶遇的欢喜,到那次楼梯转角的慌乱对视,我所有的悸动、慌乱、窘迫、欢喜、酸涩,都毫无保留地一一讲给她听。她懂
我的胆怯,懂我的小心翼翼,懂我的满心不舍,更懂我此刻的纠结与煎熬。
我看着她慢慢收拾好书包,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那一刻,我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眼眶一红,眼泪差点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我拉着她冰凉的手,快步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香樟树下,这里远离人群,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响,还有远处零星模糊的脚步声。春日的夕阳温柔地落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可我的手却冰凉冰凉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浓浓的哭腔,微微发颤。
“我真的舍不得他……”我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青草,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带着酸涩,“一想到要实习九个月,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我就好难受,心像是被硬生生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闺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上前,紧紧抱住我,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拍着我的后背,轻声安慰:“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喜欢他这么久,从高一到现在,整整两年,怎么可能舍得。”
是啊,怎么可能舍得。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刚入学不久的升旗仪式上。
那天风很大,吹得人发丝飞扬,天空却蓝得透亮。
这两年,我把所有的少女心事,所有的温柔欢喜,所有的懵懂情愫,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我看着他从高一略带青涩的少年,慢慢长成如今沉稳安静的模样,看着他的头发慢慢变长,看着他换季换上不同的外套,看着他始终保持着温和疏离的性子,从不与旁人过多嬉笑打闹,始终安静得像一幅温润的画,而我,就那样默默守着,看着,欢喜着。
这几年,我的青春里,大大小小的角落,全是他的影子。
我把这份喜欢,藏得小心翼翼,藏得无比虔诚,从未想过要打扰他的生活,从未想过要他给出任何回应,只是想这样默默喜欢着,远远看着,就足够了。
可现在,离别在即,我真的不甘心,满心满眼都是不甘。
不甘心这场长达两年的暗恋,最终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连他要去哪里都无从知晓;不甘心以后只能在回忆里一遍遍想念他,再也看不到他熟悉的背影,闻不到他身上清淡的皂角香;不甘心我整整喜欢了两年的人,到最后,或许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连有一个女生,默默追随了他两年,默默喜欢了他两年,都一无所知。
“我想问问他,去哪里实习。”我抬起头,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泪眼朦胧地看着闺蜜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忐忑与恳求,“我不敢自己去问,我真的好害怕,我一看到他,就紧张得说不出话,就会像上次一样,慌得手足无措。你能不能帮我?或者,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慢慢低下去,脸颊烫得厉害,满心都是羞涩与窘迫。我知道自己这样很懦弱,很胆怯,喜欢了两年,连问一句去向都不敢,只能依靠闺蜜帮忙。可我真的没有办法,面对他,我积攒了许久的所有勇气,都会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不安。
我害怕他的拒绝,害怕他的疏离,更害怕自己藏了多年的喜欢,给他带来困扰,让他心生厌烦。
闺蜜轻轻擦去我眼角的眼泪,紧紧握着我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又温柔:“好,我帮你,我陪你。我们慢慢打听,不着急,不会让你为难的。我们只是问一下他的实习去向,没有别的意思,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觉得困扰的。”
听到闺蜜的话,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被更浓的忐忑与不安占据。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他会愿意告诉我们吗?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为什么突然打听他的实习去向?会不会由此猜到我喜欢他?会不会觉得我一首在暗中关注他,刻意打探他的消息,觉得被冒犯?如果他拒绝告诉我们,我该怎么面对?如果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实习,我又该怎么熬过这九个月的思念?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盘旋,翻来覆去,却没有一个答案,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煎熬,折磨着我本就脆弱不堪的内心。
风又一次吹过香樟树,叶片簌簌作响,夕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绚烂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美得不像话。可我却无心欣赏这绝美的美景,满心都是对他的不舍,对离别的惶恐,对即将开口打听的胆怯与不安。
我站在香樟树下,久久望着六班教室的方向,那里早己没
有了人影,可我仿佛还能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低头看书,额前的碎发轻轻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干净,那是我偷偷凝望了无数次的模样。
我多想,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多想实习的日子能晚一点到来,多想,还能像从前一样,每天走在那截洒满阳光的楼梯上,跟在他身后,看他的背影,闻他的香气,守住这份独属于我的小秘密,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的校园时光。
可我知道,时间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离别终究会来,谁也无法阻挡。
哪怕,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我的心意;哪怕,这场喜欢,终究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哪怕,九个月后,我们依旧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再也没有交集。
至少,我勇敢过一次,至少,我知道了他的去向,至少,这场长达两年的、小心翼翼的暗恋,有了一点点属于它的痕迹。
夕阳渐渐落下山头,夜幕慢慢降临,校园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在葱郁的香樟树上,洒在充满回忆的楼梯间,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我和闺蜜并肩走在熟悉的校园小路上。
我看着眼前熟悉的校园,看着那截洒满晨光的楼梯,在心里默默念着:再等等,再等我鼓起一点勇气,我一定要知道,你要去哪里。
这场藏了两年的心事,这场快要被离别彻底淹没的不舍,终究要在这个温柔又伤感的春天,试着迈出第一步。哪怕前路满是忐忑,哪怕结果不尽人意,哪怕最后依旧是一场空欢喜,我也不想,就这样轻易错过,就这样留下一辈子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