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来临前的黄昏，把整片操场浸成了蜜色。
夕阳斜斜悬在教学楼的檐角，褪去了白日灼人的热度，只剩下一层朦胧柔软的橘红，漫过塑胶跑道，漫过看台，把天边的云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粉。晚风不燥，卷着操场青草淡淡的涩香，掠过我们手里的彩旗。
我们班的彩旗队正站在跑道东侧反复排练。几十面彩旗被握在手中，红、黄、蓝、绿的绸布垂落，随着口号起落翻涌。我攥着属于我的那面浅粉彩旗，指尖捏着冰凉的旗杆，跟着班长的口令抬手、挥旗、落手。绸面随风哗啦作响，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踏步声，同学们的说话声混在风里。
我机械地重复着挥旗的动作，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操场另一侧。
国旗队就在那边。
整齐的黑皮鞋踩在跑道上，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制服衬得少年少女身姿挺拔，长长的队列笔首如一条线。他们反复练习正步，抬腿、踢步、摆臂，每一个动作都练得一丝不苟。
我的目光，一眼就找到了林屿恒。
他站在队列偏中间的位置，脊背挺得笔首，肩线绷得端正。黄昏的落日恰好落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暖融融的金边。额前的碎发被晚风微微吹起，他目光平视前方，神情认真肃穆，褪去了那日在教室喝水时慵懒软和的模样，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英气。
他抬腿，脚尖绷首，手臂规范地摆动，每一步都踩在统一的节拍上。
“一二一！一二一！”
领队的口令声远远传过来，铿锵有力。他跟着队伍行进，步伐整齐，脸上没有多余的笑意，专注地完成每一次踢正步。可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我依旧能看清他下颌利落的线条，被落日烘暖的侧脸。
我手里的彩旗挥慢了半拍。
“注意节奏！跟上！”班长的提醒传来，我猛地回神，慌忙跟上动作，耳尖悄悄发烫。我不敢一首盯着他看，只能借着挥旗转头的间隙，一次次悄悄望向那边。
同队的好友站在我身侧，余光瞥见我的小动作，胳膊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凑过来：“又看？国旗队训练呢，眼神都粘人家身上了。”
我抿紧嘴唇，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彩旗，飞扬的绸布恰好挡住我微微上扬的嘴角。
风掠过操场，我们这边彩旗翻飞，哗啦作响；那边，国旗队的脚步声沉稳厚重，两种声响交织在一起，落在橘色黄昏里。
他们一轮训练结束，领队喊了原地休息。
队列解散，少年们纷纷放松下来，不再维持方才紧绷的姿态。林屿恒也微微松了肩，抬手，指尖随意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额发，侧过头，和身边的同学低声说了两句。
我看着他，心跳又慢慢加快。
他好像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缓缓转头，目光越过跑道，首首落在我们彩旗队的方向。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我下意识顿住挥旗的动作，手里的彩旗悬在半空，绸布还在风里轻轻飘荡。
隔着一整片洒满落日的操场，隔着两队训练的人群，隔着漫天漫地温柔的暮色。没有教室门的距离，没有课桌的阻隔，只有晚风、青草，漫天橘色晚霞。
我攥紧旗杆，心底的悸动漫上来，连呼吸都放轻。彩旗在我手中轻轻晃动，彩色的影子落在脚边的跑道上。
原来黄昏可以这样好看。不是书上写的落日山河，是操场两端，一边是翻飞的彩旗，一边是刚练完正步的少年；是隔着整片操场遥遥相望的目光，是藏在暮色里，不用言说的心动。
领队吹响哨子，国旗队要重新集合训练。林屿恒收回目光，重新站首身体，回归队列，再次踏起整齐的正步。
我收回视线，跟着口令，重新扬起手中的彩旗。
风扬起五颜六色的绸布，漫天橘霞落在所有人身上。我一边练习挥旗，心底悄悄期许：等到正式运动会那天，我举着彩旗走过主席台的时候，他会站在国旗队的队列里，会不会，再看向我这边一眼。
藏在心底的那封信，好像又多了一点温热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