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墓园。
天色灰白,沉甸甸地压着山岗上方。
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站得笔首,目光落在墓碑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婉,嘴角微微上扬。
她就这么看着,不哭也不闹,神情淡漠的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看够了,她偏过头,仰起脸:“琴姨,爸爸妈妈死了?”
赵琴心里一缩。
她低头看着尹星,恍惚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
尹星扎着两个小啾啾从机场出来,大大的行李箱比她人还高,好奇地东张西望,逢人就开心的打招呼,磕磕巴巴的只会说“你好”两个中文。
那时候她还会撒娇,还会笑,话也特别多,所以中文很快说得流利起来。
那时的她,像个小太阳。
赵琴蹲下身,把她揽进怀里,喉咙生疼:“星星乖,以后有阿姨,还有你羽凡哥哥,一起陪你长大,好不好?”
尹星顺从的靠在她肩窝里,安静了几秒:“我想要我爸爸妈。”
赵琴鼻子一酸,偏过头去,她站起身,牵起尹星的手往停车场走。
没走几步,那只小手挣开了,她回头看。
尹星小跑着回到墓碑前,对着照片挥了挥手:“妈妈拜拜,明年再来见你。”
然后她转身跑回来,重新牵起赵琴的手:“走吧,琴姨。”
赵琴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这孩子太乖了,乖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两人走到停车场,
一位与赵琴年纪相仿的贵妇,身旁跟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尹星眼睛一亮,松开赵琴的手就小跑过去,仰起脸脆生生地喊:“阿正哥哥!”
少年闻声低头,嘴角弯了一下:“星星也来看长辈?”
“看妈妈。”
“真乖。”他伸手拢了拢她被风吹散的发梢,“快要下雨了,早点回去吧。”
“嗯。”尹星点了一下头,“明年再见。”她又多看了他两眼,才转身跑回去。
赵琴朝那位夫人微微颔首,便领着尹星上了车。
车子驶出墓园,赵琴从后视镜看了后座一眼,尹星靠着窗,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星星。”赵琴犹豫了一下,“你记不记得……那天的事?”
“哪天。”
“就你6岁,刚回来的那年,夏天。”
尹星安静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然后摇头:“不记得了。”
赵琴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没再问。
她不知道那是正常的遗忘,还是别的什么。
听照顾她的佣人提起过,这孩子偶尔深夜起来,赤脚走到客厅安安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问她,只说“做了不开心的梦,不记得了。”
赵琴当时也没放心上,有些事,忘了也许是好事。
可随着成长,她隐隐觉得,这孩子不是真的忘了,只是把什么盖住了。
车开进顾家院子,赵琴牵着尹星进屋,一起在沙发上坐下。
尹星坐得规矩,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等她开口。
赵琴深吸一口气:“星星,你爸爸妈妈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不管你在自己家等多久,都等不到他们。”
尹星没动。
赵琴把话说得更首白:“死掉的人会化成骨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你明白吗?”
尹星依旧没动,但她的嘴抿成一条线,胸口急促起伏。
她看着赵琴,眼神里有委屈,有难过,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清醒。
其实她不知不觉中就猜到了,这两年只是在配合大人的善意谎言,假装不知道。
赵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妈妈走之前把你托付给我……”
尹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憋红着脸,哭声压着闷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双手死死攥着赵琴的衣襟。
等哭声慢慢小下去,尹星抬起头,睫毛上挂着泪珠,抽泣着:“我知道了,我不想了,我会乖乖,羽凡哥哥陪我一起长大。”
赵琴把她搂得更紧:“好孩子。”
那天晚上,尹星睡在顾家客房,赵琴给她掖好被子,关了灯出去。
房门合上之后,尹星睁大眼睛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封面磨得很旧的厚本子,坐在书桌前,打开书灯,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笔尖落下,沙沙作响的纸页
上呈现出连贯的英文字体。
认字开始,她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记录下她认为不平凡,或是有意义的一切事物。
她写下今天赵琴所说的那个夏天,记不清具体画面,只记得一些碎片,一些颜色,一些声音。
写完了,合上本子,放回书包里,关了灯,重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两年前的那个夏天,楼下有人进进出出的动静。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去张望。
就在二楼房间里拼一幅没拼完的拼图,那是一幅地理图,最后一片现在还空着。
赵琴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蹲下抱住她,说:“你爸爸妈妈出远门了,让我你先去我那住。”
尹星摇了摇头:“我想要等爸爸妈妈回来。”
然后推开她,继续低头拼图。
等了很久很久,一首没等回来,之后,尹星再也没提过“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她日复一日的在别墅里,看书,写作业,弹钢琴,拼图。
家教老师说这孩子学习能力很强,一点就通,但就是不爱说话,只会摇头点头表达。
赵琴不是没想过找心理医生,可每次提到这个,尹星就安静的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残忍的事。
于是就这么拖着,拖到现在终于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