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气得胸口不断起伏。
脸上皱纹的沟壑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愈发的深了,这让她想起了下雨后泥泞的堤坝。
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顾盼本想忍住,可连泪也不听她的。
她很想问问爷爷,为什么要骂她。
是她没维持住她爸妈的关系吗?是她没考好吗?
可她问不出来,她怕他的拳头,怕他的巴掌。
毕竟,她小的时候曾亲自体验过,记忆犹新。
或许他说的也没错。自己就是个窝囊废。
她恨自己,恨自己的性格,可却不能改变,什么也做不了。
奶奶在一旁唉声叹气,也哭了起来,声音细小。
“下次你可别来了,我怕你妈把你扔在这儿不要你了,我们可养不了你。”
嗯,不来了。
顾盼在心里默默回应着。
没有人能无条件得爱她,就连从小疼她到大的奶奶也不会。
爱是有条件的。
考得不好,她前途毁了。
她没有价值了,爸爸不要她了,妈妈也不想要她了,现在连爷爷奶奶也不要她了。
她现在能去哪呢?
天下之大,居然连一个容身之处都没有,连一个爱她的人都没有,多么可悲啊。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泪水像决堤一样往下流,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顾盼整个人喘不上来气,大声的抽噎着。
奶奶怕费电,又把那盏昏黄的灯给关了,躺回被子里抹眼泪。
爷爷似乎是骂累了,也倒回被窝里一声不吭。
夜色静悄悄的,屋子里漆黑一片,安静的可怕,只有顾盼一声声的抽泣声,充满悲伤的味道。
爷爷在一旁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顾盼立刻想将声音往回憋,可声音还是不受控制的往外冒,时不时发出极大的抽声。
她只好躲去厕所,想去整理一下情绪。
农村的厕所通常在房屋外面。
门一打开,冷风猛的吹拂面颊,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一下。
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呼进肺里的是夜色的味道,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
蛐蛐儿躲在草丛里不停的鸣叫着,在这暗夜里陪着她。
她蹲在厕所,整个人冷静了一点。
可还不到一会儿,门口就传来响动,原来是奶奶打着手电筒来寻她。
“走吧,大半夜的,赶紧回屋去,我看你蹲这么长时间,怕你出事儿。”
她的语气关心极了,可顾盼如今感觉极其刺耳。
是她发自内心的关心呢?还是不想摊上大事出于害怕的关心?
想必是后者吧。这么想着,又一股悲伤慢慢向上蔓延。
“我马上回去,再待一会儿。”
“走吧。”
奶奶架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回拽,她怕自己挣扎之间再掉进厕所里,所以跟她回家了屋子。
爷爷还没睡,听到声音后翻了个身,声音满含嘲弄,“大半夜的,可真能作。”
顾盼好不容易止住的情绪瞬间土崩瓦解。
她怕自己忍不住抽泣的声音打扰到爷爷睡觉,只得抱着被子去了东屋。
屋子里的冷气让她镇静下来。
大哭一场后,整个人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她枕在带着荞麦香气的枕头昏昏欲睡。
枕边还残留温热的泪,温暖她的脸颊。
蜷缩起身体,安心得像回到羊水里的日子。
那时候的她也许还是全家人的期盼。
东屋门口再次出了响动,奶奶又一次寻了过来。
她推了推顾盼,“这屋太冷了,别冻坏了。”
顾盼声音微弱,“不冷啊奶,我要睡了。”
奶奶这时非要央求她回去睡,顾盼争辩了好几次都没有作用。
首到奶奶说了一句:“走吧回那屋睡,你要冻出病来你妈可得埋怨死我。”
顾盼妥协了。
她只好又抱着被子回去。
爷爷还是没睡着,听到动静再次翻了个身,好在这次没说什么。
......
太阳照常升起,后院的鸡鸣叫起来。
顾盼在奶奶家待了两天,就偷偷用奶奶手机打电话联系回家的车。
她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这里容不下她。
以前最安心的地方现在却变成了最难捱的地方。
家里虽然有杨千,但也有李建国。
李建国会帮她说话的吧。
首到线车来接她的时候,顾盼才告诉老两口,“我走了,我回家了。”
爷爷听到后没什么反应,奶奶则有点惊讶,“怎么这就要走了?不在这儿多待两天了?”
她像忘了昨夜的龃龉一样,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恢复慈祥的模样去问她。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得了老年痴呆,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
奶奶依旧陪她在门口等车。
顾盼一时有些恍惚,想起了以前的情形。
她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她在村里上幼儿园,奶奶每天早上站在这里陪她等校车。
那时的奶奶还没有这么矮。
以前她是那么的伟岸;她的掌心很热,牵着她手的时候手里的厚茧让人异常安心。
她那时候不断抚摸她手心的茧,用天真的语气问她:“奶,你手掌心怎么这么硬啊?”
奶奶用哄小孩的语气轻声说:“干活干的。”
对了,奶奶曾说过,她腿疼的毛病就是她年轻的时候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就下地插秧落下的。
那时稻田里的水是那么的凉、那么的刺骨。
她胳膊疼的毛病是家里猪生产的时候难产,不得己把整个手臂伸进去将小猪仔拽出来落下的。
岁数上来以后几乎全身都是毛病,胳膊长水泡黄斑,肩膀脊背腿和膝盖疼。
疼得整夜整夜呻吟睡不着觉,时常念叨着:“这都是造下的孽啊。”
她讲给顾盼听的时候爷爷往往沉默着,那沉默的重量太重了。
还没等回忆多久,车子来了,在黑大门门口停下,顾盼拉开车门上了车。
在车子即将开走之际,奶奶对着后座顾盼坐的位置说:“这次来也不多待几天,下次再来在这多待几个月啊。”
顾盼笑了,这次知道是客套话。
她同奶奶挥了挥手,做了最后的告别。
——
说个题外话,家里灯光昏暗的人一定不要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