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家长会,是我妈这一年第一次来我教室坐。
温秀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拎着自家店里的两个茶叶蛋,坐在我旁边,有点局促地张望了一圈。
“哪个是你座位?”她问。
“第二排。”我指着墙角,“就那儿。”
她挤过去坐下,看见我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凑过去眯着眼睛看:“考得咋样?”
“……中不溜。”
“中不溜就中不溜,你妈我又不是来看你考第几的。”她粗声粗气,“我就来看看你在这里,吃得好不好,跟同学处得好不好。”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班主任让家长参观教室。
我出去接了个水,一回来,就看见我妈跟季安站在教室门口,正说着话。
季安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一个凳子,正拿袖子给我妈擦凳面上的灰,弯着腰,态度好得不得了。
“阿姨,您坐这儿,这儿灯亮。”
温秀英坐在凳子上,上下打量他:“你就是季安啊?祁岁天天跟我说,她后桌怎么好,怎么会讲题。”
“没有没有,”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祁岁自己肯学。”
“哟,还挺谦虚。”温秀英眼睛弯起来,忽然从兜里摸出一个苹果,塞进季安手里,“吃吧,自家店里的,刚洗过的。”
季安愣了一下,接过苹果,认认真真道了谢:“谢谢阿姨。”
我靠着墙角站着,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口发烫。
我妈平时嘴硬心更硬,她这一辈子,能让她主动往外递东西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家长会结束,我妈拉着我往外走,走出校门,才压低声音说:“那个季安,挺好的孩子。”
“嗯……”
“对你有心。”
“妈!”我脸一下子红透了,“人家就是……礼貌!”
“礼貌?”温秀英哼哼两声,“他给你妈我擦凳子的时候,那眼睛亮得跟灯似的。你妈我西十多年的人,什么人看不出。”
我低着头走,不说话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慢悠悠扔下一句:
“祁岁,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好好读书。把人追到手,自己也得配得上,姥姥家的道理,你自己掂量。”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妈走远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那晚我把苹果削了皮,放在课桌上,摆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进教室,季安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看了我一眼,又从桌斗里拿出一瓶插着吸管的豆浆,放在我桌上,吸管朝我。
“阿姨走后门买的。”他说,“说给你带的。”
我伸手去接,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季安,你家长今天怎么没来?”
他握豆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声音很轻:“我爸上夜班,我妈……”他停了停,“我妈身体不太好,走得慢,怕耽误事。”
“……哦。”我没敢再问。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把豆浆递到我手里:“喝了,别凉了。”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一路暖到胃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妈妈不是“走得慢”——她在家长会前一天,因为心力交瘁进了医院,他在医院楼道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准时来上学,若无其事地坐在我身后,把豆浆焐热了给我。
只是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