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班里人人都为快来的会考忙。
季安什么都好,数学好,物理好,化学好,就是英语差一点——每次听写单词时,他能把“parents”拼成“parrnts”,把“tomorrow”写少一个“r”。
那天我看见他英语卷子上一片红叉,鬼使神差地,我把凳子往后挪了挪,挤到他桌边。
“季安,你英语这么差,将来考大学怎么办?”
“大学又不考英语。”他把卷子翻过去,脸有点红。
“怎么不考?”我理首气壮,“我妈说了,将来去城里,到处都是说英语的。”
“那……”他顿了顿,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你教我吧。”
“我教你?我英语也不咋样。”
“你上次月考,英语全班第一。”他说,“够教我了。”
就这样,我成了季安的英语小老师。
每天晚自习第一节,我们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我抽他的单词,他念,念错了,我就用笔在他手背上画一个苹果。
“这个错了,罚一个苹果。”
“那念对了呢?”
“念对了……”我想了半天,“念对了,就记一个'好'字。攒够十个'好',算你过关。”
他笑着应了:“一言为定。”
一个学期下来,季安右手手背上,被我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苹果。他从来不洗,揣着满手背的墨,走进考场又走出来的样子,那一个星期,全班都在笑他。
“季安,你这是中彩票了?”
“嗯。”他面不改色,“中了。”
只有我知道,他那手背上的苹果,画一颗,他心里就记一笔。到期末的时候,我数了数,整整一百零三颗。
“一百零三。”我说,“你欠我一百零三颗苹果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忽然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那证明你,教了我一百零三次。”
“……这是重点吗?”
“是。”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教我的时候,嗓门小小的,像在说悄悄话。我爱听。”
我整张脸都是红的,慌慌张张从板凳上弹起来,回座位去了。
身后的吊扇呼啦啦转着,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里全是那句“我爱听”。
后来我教了他整整两年的英语。
再后来,他考大学的时候,英语是他所有科目里分数最高的那一门。
成绩出来那天,他特意给我发了条短信,言简意赅:谢谢你,小老师。
我把那西个字截图存起来,存了很多年。
流言这种东西,来的时候,是没有脚步声的。
六月初,我们班来了几个外班的女生,趴在窗户玻璃上往里看,目光滴溜溜地绕着我和季安转。
“就那个男的,长得还行,听说跟后面那个女的走得很近。”
“谈了吧?肯定谈了,不然天天早上一个苹果。”
“瞎说,他们班主任说没谈。”
我坐在教室里,把她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耳朵根烧得发烫。
晚上回到宿舍,女生们夜聊,话题兜兜转转又落到我和季安身上。
“你们说季安跟祁岁,到底有没有在一起?”
“我觉得有,你看季安那眼神。”
“我也觉得有!我都看见他给祁岁判英语卷子了!”
我蒙在被子里,努力装睡,心跳声咚咚咚地砸在被褥上。
程梨的声音从下铺传上来,慢悠悠的:“你们别猜了。就算他们没在一起,那也是迟早的事。我赌一包辣条,九月之前。”
“不赌!”
“我赌十包!季安那种人,肯定憋着大招!”
“金多多你闭嘴!”我掀开被子咆哮,“谁要跟他在一起!你们谁爱猜谁猜,我跟他是清白的!”
宿舍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清白!清白!清白!”程梨在下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祁岁你跟季安那叫清白,天底下就没有不清白的事了!”
我闹了个大红脸,把被子蒙回去,再也没敢露头。
第二天早自习,我把昨晚的窝囊气都撒在苹果上,咬得咔嚓咔嚓响。
季安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昨晚没睡好?”
“……关你什么事。”
“眼睛下面两圈青的。”他说,从桌斗里摸出一样东西,隔着桌子递过来,“喏,青得跟这个一样
。”
我低头一看——一颗薄荷糖。
我捏着那颗糖,心里那点窝囊气忽然就散了,嘴上却还硬:“谁要吃你的糖。”
“你不吃,它就在你手里化了。”他慢条斯理,“你自己选。”
我含着那颗糖回了教室,薄荷忽然不凉了,从舌尖一路甜到胃里。
那天下午,班主任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年过半百的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第一次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目光看着我,问得很首白:
“祁岁,你跟季安,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