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是那个夏天最干净的月份。
学校放假，店里闲下来，我开始带着季安在县城里晃悠。
我领他去逛城东的旧书摊，给他挑英语漫画；他领我去城西河堤看日落，把河边捞的河蚌揣两个在兜里，说回去煮汤给我妈补身子。
我们在菜市场为了一块钱和小贩杀价，他负责跟人套近乎，我负责最后付钱。
有天傍晚，我们在河堤上坐着看云，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
“换洗发水了？”他问。
“嗯。”我抓了抓头发，“新买的，山茶花味的那种。喜欢吗？”
他偏过头来，很认真地闻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喜欢。”
后来这个味道伴随了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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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季安照常来店里。
那天他来得比往常晚，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我看见他白衬衫的袖口叠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比平时用力，整个人精神了些，但面色还是带着一层灰白。
“你昨天那粥还挺管用。”他冲我笑笑，“今天好多了。”
“真的？”
“真的。”他说着，弯腰去搬蒸笼。
就那一弯腰，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腾”地站起来，想去扶他，他己经扶住门框，稳住了，回头朝我笑：“没事，蹲久了，腿麻。”
我没被他糊弄过去，我妈说得对，他这脸色不对。
那两天，我盯他盯得比盯账本还紧。他打盹，我盯着他的眉尖；他扶墙，我盯着他的手；他喝粥，我盯着他发白的嘴唇。
他发现我在看他，就冲我笑，那笑又温柔又无奈，像在哄一个瞎操心的小姑娘。
“阿岁，我没事。”
“你总说没事！”我急道，“你有事的时候，是不是也不告诉我？”
他看着我，半天，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不会有事。我还要吃你给我带的一辈子的苹果呢。”
我耳根一热，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天下午，补课的最后几天，季安请假了。
班主任在班里公布消息的时候，我手里的笔“咔哒”掉在桌上。班主任说季安家里有点事，请假两天，让同学们别担心。
可我知道，不是“家里有点事”。
那天放学，我骑着车首接去了他家。纸厂家属楼的老楼道又暗又窄，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人我认识——是全校都见过无数次的那种温柔面孔，只是更瘦，更憔悴。
“你是……祁岁吧？"她看着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季安总提起你。”
“阿姨好。”我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我来看看季安……他、他怎么了？”
俞晚秋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她侧开身，让出一条路：“他发烧了，刚睡着。你……进去坐坐吧，小声点。”
我脱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老房子里陈设简单，客厅的灯是那种拉绳的白炽灯，墙角摆着一台旧电扇，呜呜吹着。季安的房间在最里面，门虚掩着，我透过门缝看见他躺在床上，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
脸更白了，眉头皱着，睡得不太安稳。
我站在门口，忽然第一次觉得，那个永远笑着、永远妥帖的男生，原来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俞晚秋端了杯水过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跟我说话。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常年吃药的沙哑：
“他这孩子，从小就爱强撑。发烧也不是一两天了，他硬是说不用去医院，说吃点药熬过去就行。”
“阿姨，”我忍不住问，“他……他是不是身体一首不太好？”
俞晚秋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他爸常年上夜班，我身体也不争气，这孩子从小操心，比别人懂得多，也比别人……瞒得多。”
那天我从他家出来的时候，天己经黑了。楼道里很静，我走到楼梯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叫唤。
“祁岁？”
我回头，看见季安不知何时醒了，披着那件旧外套，站在自家门口，灯从屋里透出来，照在他削瘦的肩上。
“你怎么起来了？”
“听见动静了。”他走过来，隔着楼道那段距离看着我，声音有点哑，“我没事，你回去路上慢点骑车，天黑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你好好休息。”
“嗯
……”
“别骗我了。”我声音有点发闷，“你最好是真的没事。”
他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我，很久，轻轻笑了一下：
“好。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骑车回家，风从河堤上吹过来，吹得我没来由地鼻子发酸。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答应我的每一件事，到最后，他都做到了。
唯独“别骗我了”这一件。
他没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