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县城,一夜之间冷了。
教室的暖气片烧得滚烫,把窗玻璃蒙上一层厚厚的白雾。平安夜前一天,晚自习下课铃响,全班裹着羽绒服往外走。
我最后一个收拾完书包的。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愣住了——走廊上,一个人靠在墙边等我。
是季安。
他穿着那件黑色旧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整个人瘦了一圈,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像己经等了很多年。
“你……”我攥紧书包带子,“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顺路,送你一段。”
走廊上,陆陆续续往外走的同学看见他,都停下来打招呼。
“季安!你来了?”
“季安你身体好了没?”
“季安,平安夜快乐啊!”
他对每个和他打招呼的人都笑着点头,回应着“回来了”、“还好”、“平安夜快乐”,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像一盏灯被重新点燃起来。
等人流渐渐散了,他才转过头来看我,目光落在我不说话的脸上,弯了弯眼:
“走吧。”
我们并肩走下楼梯,走出校门。
那晚的操场很空,路灯把雪未落的夜色照得昏黄。
风冷得像刀子,吹得人脸生疼。
我们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
那条从学校到我家的路,往常骑车也只要八分钟,而那晚我们走了很久很久。
他不说话,也不解释。
我知道他为什么来。
明天是平安夜,他大概是想着——想跟自己的青春,好好地,道个别。
可太安静了。
走到我家楼下,正要上楼梯,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路灯下,季安站在几步开外,冲我微笑着,挥了挥手。
那盏路灯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暖融融的黄,他瘦削的、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又温柔又释然的神情。
“上楼吧。”他说,“外面冷。”
“季安。”我喊住他,声音中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你明天……还来学校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傻笑,眼里浓浓的不舍。
风从街口灌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的心一点点提起来,提得老高,他才轻声说:
“阿岁,平安夜快乐。”
他说完,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回答。
是啊,他说过,有些话做不到就不会承诺。
那晚我站在楼下,看他走远,首到他的背影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首到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后,才慢慢转身上楼。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夜里这么安静地跟他走完一条完整的路。
后来的很多年,我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勇敢一点,又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跟他走那一段路,如果我没有回头看他那一眼,我们之间的故事,是不是会有另一个结局。
可我回头了。
我看见他在路灯下回头冲我笑的那个样子——我一首记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