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是个大晴天。
县城一中门口贴出红榜,大红的纸,烫金的字,把上一行写得又大又亮。我站在人堆外圈,没敢挤进去,程梨替我冲进去,又冲出来,喊得嗓子破了音:
“祁岁——祁岁!你考上了!省城A大——全省前两百!”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温秀英站在店门口,听见动静,手里的票子掉了一地,愣了半天,忽然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进了后厨。
我考上了。
省城A大,全省前两百。
我站在红榜底下,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高一开学那天,他说“你以后想考哪里的大学”,想起百日誓师那天,他说“高考那天,我在”。
我做到了,季安。
我替你把这条路,走完了一半。
放榜下午,裴野在校门口等我。他手里拿着一个不小的信封,牛皮纸的,比往常任何一封都厚。
“季安寄来的。”他说,“这是等你放榜,才准拆的。”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考卷——红通通的横线纸,是我的名字,还有一行他的字:
“阿岁,恭喜你。你从来就不比我差。这是我早写好的一封'祝贺信',怕你考砸了用不上,现在正好用上。”
卷面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页字:
「祁岁,见字如面——
你考上我早就料到。你不是那种会认输的姑娘。
你记得吗?高一那年秋天,你跟我说,你妈说每天一苹果,医生远离你。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以后生病了,有她妈照顾,犯不着我。
可后来你胃疼趴在桌上那回,我比你妈还慌。
等你到了省城,记得好好吃饭,别瘦了。宿舍楼要是没有吊扇,记得夏天自己买个小风扇。
我在远方,一切都好。你只管过你闪闪发光的人生。
等我回来那天,我会去你学校门口,坐着等你放学。
——季安」
我握着那页信纸,站在阳光下,哭得说不出话。
程梨在旁边说:“祁岁,你别哭了,状元都笑疯了,你怎么哭成这样。”
我吸了吸鼻子:“他……他答应我,回来那天,在我学校门口等我。”
“那就等啊。”程梨说,“人总要信的,不然等谁呢。”
后来,我把那封信,和之前所有的信一起,收进那只装信的铁盒里。那是我整个高三,最重的一样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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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我去省城报到。
祁立国破天荒请了三天假,开着那辆跑了大半辈子的旧货车,一路把我送到省城的大学城门口。
温秀英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数了无数回行李:被子、枕头、换洗衣物,还有一大袋苹果。
“妈,省城也有水果店。”
“省城的水果没有咱家的甜。”温秀英头也不回,“你到了宿舍,每天吃一个,医生说远离你。”
我抱着那袋苹果,在后座,把脸埋进袋子里面,偷偷笑了。
报到那天,A大西门口人山人海。祁立国把车停在路边,帮我拎着行李往宿舍走,一路上话少得惊人,只在看到宿舍楼的时候,憋出一句:
“闺女,钱不够,给爸打电话。”
“嗯?”
“别太省。”
“嗯。”
“好好念。”他把箱子放在楼门口,看着我,“你是咱老祁家,头一个大学生。”
“爸。”
“嗯?”
“我会好好念的。”我说,“替咱家,也替一个人。”
祁立国看了我好几秒,没再问那个人是谁。他转身朝货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钱,塞到我手里,粗着嗓子说:
“给那个小季花的。你替我捎句话——'岁岁平安,把病养好,回县城,叔请你喝酒。'”
我攥着那五十块钱,看着我爸走远,眼眶热得发涨。
入学报到,宿舍在三楼,靠窗的上铺。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踩着梯子套被套,听见动静,回头冲我咧嘴一笑:“你好!我叫唐糖!糖是酸甜的那个糖!你叫什么?”
“祁岁。”
“祁岁!这名字好!"唐糖窜下来,“来,我帮你套被套!我家是开婚纱店的,套被套手可熟了!”
旁边下铺,一个戴着眼镜、安安静静叠衣服的女生抬起头,看了我
一眼,声音淡淡的:“我叫顾知意。”
“她是我高中同学!”唐糖说,“嘴毒,人好。”
那一天,是我人生第一次,在离县城那么远的地方,认识了两个这辈子都会记得的朋友。
晚上,我躺在陌生的上铺,看着窗外陌生的星空,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等我回来那天,我会去你学校门口坐着等你"”
我摸着口袋里那枚平安符,在心里轻声说:
季安,我到省城了。
我等你。
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凉飕飕的。我抱着我妈塞的那袋苹果,把脸埋进去,闻着那股熟悉的、又脆又甜的苹果香,慢慢睡着了。
而几百公里外的县城,医院走廊的尽头上,季安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那盏橘色的路灯,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知道他的阿岁,终于走在他期盼的那条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