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是你的弟弟？”
江老夫人突然出声，日光在她精悍的身躯边缘勾勒出岁月沉淀的气质。
陆清遥放下书，摘下降噪耳机，迟弥和符洲弦插科打诨的声音入耳。
“迟弥吗？怎么了？”
江老夫人摇头，意味深长：“不像是陆家养出来的孩子。”
她接着说：“陆家人啊，天生一副冷硬心肠，如果是江家带出来的娃娃，那自然是带着书卷气的。”
目光落在符洲弦身上，后者环抱双臂在胸前，笑容温和。
陆清遥收回视线：“是吗？”
那在江家和陆家长大的她又算什么？一股子清高劲？她倒是常听别人在背后这么议论她。
“洲弦呢，总是不常在家住，说在这里睡不安稳。还选了个编导专业，不像你勤恳踏实。”
江老夫人到书桌前坐下，嘴上是抱怨，态度却有着无可奈何。她用根细长的软棍，戳进金鸟笼缝隙，笼中鸟被她逗得找不着南北。
“小舅舅应该很喜欢这个专业，否则不会专门从京大来溧城母校，创办了话剧社，他是真的想要深入钻研兴趣。人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陆清遥说。
“……把洲弦叫上来吧。”
江老夫人话刚说完，门口传来敲门声，陆清遥开了门，面前站着的是右肩腋下架着公文包的精英男，他是来找江老夫人谈文旅投资项目的。
张鹤朝她点头，陆清遥也回点，绕过他下楼。
迟弥和符洲弦回屋时，临近晚饭时间，餐桌上除了身体康健的江老夫人、陆清遥等人，还有一名没见过的陌生男人。
“我们就是看中了西南这澜海县城的文旅价值，老夫人你是知道它的文化底蕴的，政府背书，之后年化收益率……保底18。”
张鹤用公筷替老夫人夹了水晶虾皇饺，讲话信誓旦旦，滴水不漏，而江老夫人只是淡笑而不语，显山不露水的神情。
迟弥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当面谈生意，陆悬聿和陆擎也会这么做，想来陆家拉投资的人比比皆是。
不过，这澜海小镇听起来有些耳熟……
迟弥回顾了记忆中江老夫人的生平，恍然想起——
张鹤。
这男人叫张鹤！
她坐在角落里假装刷手机，实则耳朵竖着。
等到张鹤说到：“我们老板己经在拉动国际碳中和基金做担保了……”
迟弥忽然打断：“我知道这个。”
顿时全部人的目光齐唰唰投过来，江老夫人放下茶杯，感兴趣：“小弥也知道？是从你爸那里听的？”
张鹤心中一咯噔，他在来之前做过一点功课，知道迟弥是陆家人，他们项目曾经也不是没找过陆家拉投资，不过不是他在负责的，最后不清楚是不是失败了。
这陆家老幺突然提起这一茬是想？
谁知迟弥摇了摇头：“不是爸那里听的……”还没等张鹤悬着的心放下，迟弥接着说：“是从我同学闻锡乔那听说的，他爸爸当时投了一千多万呢。”
张鹤一喜，形势似乎有利于自己，不过又奇怪，他们去过闻家吗？
江老夫人嗅到了不寻常：“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5月。”迟弥心中对着闻锡乔道歉，对不住了，迫不得己把你家丑闻抖出来。
江老夫人一听，眉头展开：“张总，不是说项目今年初才立项吗？”
陆清遥和符洲弦的视线，首首扎向张鹤，后者乱了阵脚：“老夫人，这……我也是年初才接手这个项目的，这位小朋友和我谈的，估计不是同一个。”
江老夫人何等人精，哪里看不出，这就是个经常换法人诈骗有钱人资产的皮包公司，豪门或者某些有钱的企业家，发现了被骗的事实，会碍于面子吞下这口气。
她漫不经心问一句：“你们这个项目的批文，是县里的还是市里的？”
张鹤笑：“市里的，顾老您放心。”
江老夫人又问：“哦？哪个部门发的？”
张鹤心想有必要问这么细吗？
“市发改委。”
江老夫人看向张鹤：“那真是很巧。我上周刚跟市发改委的老陈吃过饭，他说最近文旅项目走下坡路，半年没批过任何新的文旅文件。”
张鹤坐不住了，餐桌上的氛围瞬间变得尴尬，他后半场再也没提过文旅小镇的事，灰溜溜地打起了感情牌。
大家的态度都很冷淡。
张鹤焦灼地扒了几口菜，赶紧离开了，由于局面上比迟弥还要多余和尴尬的人出现
了，她反倒轻松许多。
餐后，江老夫人擦了擦嘴，转身上楼前说：“陆家孩子，你来二楼，我们谈谈。”
迟弥腹诽，刚才还亲切地叫小弥呢，瞬间就变了腔调。
“好。”迟弥也装得乖巧，笑靥如花。
前世，她第一次进江家书房时，是为了翻箱倒柜给江老夫人找药，她生的是极其难治的癌症，从腮腺转移到肺部，只能控制住病情，医生说再化疗下去，江老夫人也只会撑不住，太耗费精力气血。
陆清遥得知的时候，好像没有什么反应，后来迟弥偷偷见到她在转角哭，见她时情绪崩溃，还说自己后悔没选化学、生物，应该以学医为目标。
不过，即使她选了，也晚太多了。迟弥心想。
江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迟弥：“你今天来得巧。”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迟弥平淡又无辜。
江老夫人难得对她绽开微小的善意：“你救了我一笔钱，说吧，想要什么？”
迟弥摇头：“我妈说，不能乱要长辈的东西。”
尤其是豪门名利场中，没有人愿意做亏本的生意，吃进去的每一口都不是白给的，哪怕有，都会让你吐出来。
江老夫人点了一支烟，吞云吐雾：“你妈教的这一点对。不过我从不欠陆家人情，更不会拖着。”
迟弥暂时回答不上来，她没有想从江老夫人身上得到的。
老夫人轻哂：“脸皮薄、不贪心的话，日后可成不了大事。”
蓦地，她又说：“你想继承陆家吗？”
迟弥猛地昂头，满脸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