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抖。
又抖了一下。
优卡·斯伊朵莱盯着眼前这张薄薄的纸,纸面上印着"圣普洛斯私立高中入学协议"十个黑体字。在她耳朵里,这十个字正在尖叫。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尖叫。
纸纤维里的碳原子被她指尖溢出的能量场扰动,电子轨道疯狂震颤,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哀鸣。如果再僵持下去,这张桌子大概会先变成石墨,再变成钻石,最后变成一颗攥在手心里的高密度碳球。
三个月前,长老会把英·梅拉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想要申请毕业旅行许可,先证明你能在一个低维文明社会里正常生活六个月。"
......六个月。不能暴露身份。不能引发天灾。不能捏碎任何东西。
做个地球人,真难。比她当年一个人平定第七悬臂的叛乱还难。至少那时候她不需要操心"签字力道控制在牛顿级别以内"这种变态问题。
她一定要拿到那个许可。
不是想要。是需要。
毕业旅行在她们的传统里意味着什么,地球人大概永远无法理解。那不是"和同学一起去海边玩"这种简单的事。那是成年礼。是告别未成年庇护的仪式。是独自穿越七个星域、在宇宙的边缘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坐标,然后------
然后真正地活着。
但长老会说了:"你连一个地球人的日常都过不了,谈什么独自穿越星域?"
所以她来了。带着英·梅拉。带着一身的限制。带着每天只能睡两个小时的压抑生活。
六个月的考验,第一天。
笔尖重新悬在纸面上方。
这次她学乖了,完全放空大脑,什么也不想。不想痛觉神经,不想电磁场,不想楼下那间教室里正在上数学课的四十个无辜地球人。
只想:写下这个名字。用最小的力气。最快的速度。
空气里飘来一股焦糊味。
电线绝缘皮被高压击穿的味道。
校长办公室头顶的吊灯开始发疯。
闪。
闪。
闪。
滋啦一声,灯灭了。空调的嗡鸣戛然而止。走廊外的电子铃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没了声响。
对面那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张着嘴,手里捧着冒烟的茶杯,愣是没敢喝下去。
"那个......优卡同学,"校长干笑着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可能是线路老化。这栋楼有些年头了。"
优卡没说话。
她只是在想,刚才走神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痛觉神经该怎么接通"这个问题。结果一想多了,周围的电磁场就跟着乱了。
抱歉。真的只是走神了一小下。
她垂下眼帘,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哒。
墙体内,配电箱里那团刚混乱了五秒钟的电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乖乖倒流回了原来的轨迹。灯光重新亮了起来。空调又开始吐出冷气。校长手里茶杯的烟气也恢复了正常的飘散轨迹。
窗外,一只被惊飞的麻雀扑棱棱落回树枝上,一脸懵逼。
"啊,好了。"校长完全没意识到刚才物理法则被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只是松了口气,"运气不错,看来不用叫电工了。"
优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迅速在纸上签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三个汉字,她练了整整一周。控制手臂肌肉只用这么一点点力气,比徒手捏爆一颗恒星还累人。
签完最后一个笔画,她把笔一扔,起身就走。
"优卡同学,等一下,你的校牌还没领------"
校长的声音被她甩在身后。
就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视线扫过百叶窗的缝隙。
窗外的走廊上,一个男生正靠着墙喝水。
黑框眼镜。刘海略长,遮住了半边眉毛。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没扣。
普通。
普通得让人过目就忘。
但在优卡视线扫过的瞬间,那男生正盯着办公室墙上的挂钟。
那个挂钟的秒针,刚才诡异地倒走了三格。
优卡的脚步顿了半
秒。
是巧合吗?
优卡在心里否定掉这个想法。她的能量波动不会以这种方式显现。时间回溯是英·梅拉领域的权能,不是她的。而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刚才那一瞬间,她没有释放任何能量。
她推门而出时,那男生已经拧紧瓶盖,转身混入了下课的人流里。背影普通得像路边随便一块鹅卵石。
但优卡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汗味。是一股......她说不清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石头,像图书馆里落了灰的旧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个挂钟倒走三格的时候,沈默的表情有没有变化?
优卡的记忆力可以精确到毫秒级回放。她在大脑里倒带------
他看到了。
不是"偶然抬头看到"的那种看到。他的视线从挂钟移到门上,停顿了0.3秒,然后才拧上瓶盖离开。那不是一个普通学生对"挂钟坏了"的反应。
太从容了。
优卡皱了皱眉。这个细节让她心里升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她摇了摇头,把这股奇怪的感觉赶出脑海。
别想太多。毕业旅行要紧。
高二(3)班的空气比走廊闷多了。
粉笔灰、汗味、零食的香气、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炖过头的杂烩汤。
优卡跟着班主任老刘走上三楼的时候,每一步都在心里默数楼梯级数。十七级。人类的教学楼为什么都建得这么矮?她的母星上,未成年个体的教室都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浮空城里。
"这边走,"老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肚子略显发福,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我们班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优卡的头发。
这已经是今天第七十八个人偷瞄她的头发了。
优卡知道为什么。她出门前已经努力过了。真的很努力了。她试着把头发变黑,按照网上的教程,把表皮细胞的色素排列重构了整整三遍。
结果失败了。
能量溢出太多,头发现在呈现出一种银白色。不是老太太那种灰白,也不是漂染的铂金。是另一种东西。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发丝边缘会泛出极淡的蓝光,像月光凝成了丝线。
"那个,优卡同学,"老刘咳嗽了一声,"你的发色......挺特别的。"
"天生的。"
优卡面无表情地撒了这辈子第一个谎。
老刘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他推开教室门。
里面的嘈杂声像一记闷棍砸过来。
"我跟你讲,那个大魔王我昨天一刀就砍过去了------"
"小雨你把黑板擦递一下------"
"浩哥你别抢我零食啊------"
老刘清了清嗓子:"安静一下。"
没人理他。
老刘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讲台。
"砰!"
全班瞬间安静。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门口。
然后,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了优卡身上。
"我靠......"
后排某个男生脱口而出。
老刘瞪了他一眼,但那男生完全没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优卡身上。
银白色长发。校服裙摆。黑色长袜。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像从动漫里直接抠出来的人物,硬塞进了这间乱糟糟的教室。
"这位是转校生,优卡。"老刘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粉笔断了三次,"大家要多关照新同学。"
底下炸开了锅。
"哇,这发色是染的还是天生的?"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瞪圆了眼睛,"像从动漫里走出来的一样!"
"这腿也太长了吧......"某个男生小声嘀咕,被旁边的女生一肘子顶在肋骨上。
"好白。我是说皮肤。"另一个男生说完就把脸埋进
了课本里。
"安静!"老刘又拍了一下讲台。
优卡经过第二排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你好!我叫陈琳!是语文课代表!"女生推了推眼镜,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优卡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陈琳的后背瞬间湿透。不是凶狠,不是冷漠,是一种......无法描述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另一个人。
"谢谢。"优卡说。
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
陈琳一屁股坐回去,心脏狂跳。
"卧槽,她声音好冷......"后排有男生小声说。
"你懂什么,这叫冰山美人,动漫标配。"
"她睫毛好长,是混血吗?"
"闭嘴吧你,让她听见你就完了。"
优卡没理会那些嗡嗡作响的议论声。那些话像流水一样从她耳边滑过,左耳进右耳出。她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主角专座。她看过地球人的动漫,知道这个位置的含义。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人。
寸头。满脸青春痘。耐克球鞋。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王浩。
班里体育委员。刚才进门时,她顺便扫了一眼全班的脑电波活跃度,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和同桌正在用课本挡着脸窃窃私语。优卡没听清内容,但从同桌脸上那种"你认真的?"的表情来看,大概是什么无聊的赌约。
"......五百块,赌我不敢。"
"浩哥你疯了,人家是女生------"
"女生怎么了,我就看她不顺眼。"
优卡收回注意力。
和她无关。
她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准备坐下。
这时,她经过了王浩的座位。
那只脚伸出来的时候,优卡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白色耐克球鞋,鞋底沾着一块已经发黑的口香糖残渣。脚横在过道正中间,位置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完了。他想绊我。
优卡的脑子瞬间炸了。
不是害怕那种炸。是"千万种灾难画面同时涌进来"的那种炸。
摔下去?不行。以她现在的质量密度,这一跤至少砸穿两层楼板。楼下高二(2)班正在上数学课的那四十个无辜地球人,会连人带课桌一起飞上天。
跨过去?也不行。蹬地那一下的反作用力能把天花板掀了。然后全校都会上社会新闻头条:《某高中教学楼疑似遭遇微型陨石撞击》。
那就绕过------绕个鬼啊!过道就这么宽!
优卡的脚步没有停。
脚尖即将触碰到王浩鞋面的瞬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摩擦力。
关掉就好了。
不是整个地球的摩擦力。只是那一小块接触面的摩擦力。
量子层面的阻力,归零。
真正的绝对光滑。比冰面还要光滑一万倍。
王浩原本一脸坏笑地等着看这个新来的银发女生出丑。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我操------!"
王浩脸上的坏笑瞬间变成了惊恐。他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从座位上滑了出去,连人带椅子,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的高速直直撞向侧面的玻璃窗。
优卡看到了他脚上的细节:他明明没有蹬地的力气,但因为没有摩擦力,他之前伸脚时用的所有肌肉力量,全部转化成了向前冲的加速度。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根本停不下来。
在全班同学惊恐的注视下,王浩像一颗人形保龄球,轰然撞碎了玻璃窗。
哗啦!
玻璃碎片像下雨一样溅落。
"王浩!"
前排正在擦黑板的女生尖叫起来,优卡记得点名册上她叫林小雨。林小雨扔下黑板擦冲向窗口,却被王浩撞碎玻璃带入的气流掀了个跟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优卡僵在原地。
完了。还是没控制好。
这里是三楼。按照地球人类的骨骼密度,从三楼掉下去,不死也残。
必须拉住他。
优卡本能地想要伸手,但理智立刻在心里拉响了警报。直接接触会把他捏成碎片。上次她只是轻轻一碰一只流浪猫,那只猫就飞了三百多米远,至今下落不明。
不能碰他。绝对不能碰。
工具。绳子。
优卡盯着悬在窗外、正抓着窗框边缘惨叫的王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给我一根绳子。最结实的绳子。
她没来得及想更多,掌心一沉。
空气中的碳元素和氮气瞬间重组,疯狂从周围空间汲取质量。一根泛着幽幽蓝光、只有小指粗细的锁链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那触感很奇怪。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握着一块千年寒冰。锁链在她手心里轻轻震颤,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像一条活过来的蛇。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这东西是什么材质,手腕轻轻一抖。
锁链如同活蛇般窜出窗外,缠住了王浩的腰。
然后轻轻一拽。
这一"拽",优卡尽量只用了拉开易拉环的力气。
嗖。
轰!
王浩像一枚被发射的炮弹,瞬间被扯回了教室。
但他并没有平稳落地。锁链收回的速度太快,带起的惯性把他整个人重重甩在了水泥地上。
一声闷响。
教室的地板像泡沫塑料一样崩裂,烟尘四起。
全班死寂。
四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有人张着嘴,有人举着手机忘了按快门,有人死死抓着同桌的胳膊。
尘埃落定。
王浩呈大字型躺在一个直径两米的大坑里,双眼翻白,口吐白沫。
而缠在他腰上的那根"锁链",正缓缓沉入地面。那不是普通的金属。优卡能感觉到它的重量。虽然只有细细一根,但密度大概相当于......两百辆满载的渣土车。她自己能拿动,是因为她用自己的能量托着。现在松了手,它就开始下沉。
锁链触地的部分,水泥地面像奶油一样被压出了深深的沟壑。
优卡赶紧在心里默念:消失。快消失。
锁链在她的意念下迅速分解,化作无数蓝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那个,"她看着坑底晕死过去的王浩,眼神有些游移,"这学校的地板,质量好像不太好。"
没人接话。
林小雨还坐在地上,嘴巴张得溜圆。后排那个刚才说"我靠"的男生,现在手里还捏着半包薯片,薯片撒了一地。
老刘的粉笔掉在地上,断成了四截。
坑底的王浩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浩、浩哥还活着!"后排那个薯片男生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劈叉了。
"快叫老师啊!"
"手机呢?谁有手机?打120!"
"已经打了!"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冲出去找老师,有人蹲在坑边想看王浩的伤势,更多的人站在原地,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敬畏的眼神看着优卡。
林小雨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优卡面前。
"你、你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优卡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孩刚才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救王浩,即使自己也被气流掀翻了。
......地球人真奇怪。明明很脆弱,却总做一些不计算风险的事。
"没事。"优卡说。
半小时后,空教室。
警戒线拉得比案发现场还夸张。黄黑相间的胶带在门外绕了三圈,教导主任那张黑脸在门缝里一闪而过。
校方对外的说法是"老旧建筑局部结构塌陷"。救护车已经把王浩拉走,据说除了软组织挫伤和吓晕之外,奇迹般地没有大碍。
锁链收回的时候,缓冲的力道恰好把他甩进了坑里。坑壁吸收了大部分冲击。
优卡被暂时隔离在这里写"情况说明书"。
教导主任临走前那个眼神充满了怀疑。虽然监控显示优卡全程
没有碰到王浩,那根"锁链"也在事后迅速分解消失了,但那个大坑实实在在地摆在那儿。
"这下麻烦了。"
优卡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叹了口气,手伸进书包夹层,摸出一个灰扑扑的金属吊坠。像生锈的铁片,像地摊上五块钱两个的廉价饰品。
这是英·梅拉的封印体。
"连个地球重力常数都算不准,"优卡用手指戳了戳吊坠,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也在笑话我?"
吊坠没有回应。
两秒之后,它开始发热。
不是警告的那种灼热。是一种温温的、带着点无奈的暖意。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优卡模仿着那个声音,"'控制情绪,优卡。''别想太多,优卡。''你已经比上次进步多了,优卡。'"
她把吊坠攥在手心里,额头抵着桌面。
"但我就是......很怕啊。"
怕什么?
怕搞砸。怕暴露。怕那帮长老会以"危害低维文明安全"为由,取消她的毕业旅行资格。
三个月的伪装。三个月的小心翼翼。三个月每天只睡两个小时用来压制体内的能量波动。
结果第一天就差点搞出人命。
"如果我连高中都待不下去,"她对着吊坠喃喃道,"还谈什么毕业旅行。"
吊坠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像是在安慰她。
优卡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遥远又平常。 她忽然有点羡慕那些跑来跑去的地球学生。他们不用担心踩碎楼梯,不用害怕握手会捏断对方骨头,不用在签字的时候计算笔尖压强。
他们只要活着就好了。
而她连"活着"都要学习。
笃笃。
教室门被敲了两下。没锁。
优卡迅速把吊坠塞进衣领里,坐直身体,恢复成高冷大小姐的样子。
"请进。"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那个在走廊上喝水的男生。
优卡的心跳漏了半拍。
校牌上写着:高二(3)班,沈默。
居然是同班同学。刚才混乱中完全没注意到他。
沈默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他走到优卡桌前,把水瓶轻轻放下。
"老刘让我给你送点水。"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怕你有心理阴影。"
优卡盯着那瓶水,没动。
"谢谢。我没事。"
"嗯。"
沈默点点头,转身。
优卡在心里松了口气。
但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王浩。"他突然说。
优卡的手指一紧。
"他平时就那样。"沈默背对着她,声音还是那种平淡的调子,"喜欢招惹看起来......特别的人。"
特别。
优卡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她没接话。
沈默也没再说话。空气安静了几秒钟,那种安静让人有点不自在。
"你物理学得好吗?"他又问。
"......还行。"
"那你知道中子星吗?"
优卡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立方厘米几十亿吨的那种。"沈默终于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我觉得,你刚才用的那根绳子,材质可能挺接近的。"
......
他在诈我。优卡告诉自己。他不可能知道。
但沈默没有继续追问。他走了回来。
"水瓶放太边上了。"他说,"容易掉。"
优卡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
"王浩的事,"沈默突然换了个话题,"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优卡抬头看他。
"他咎由自取。"沈默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天气,"班里没人喜欢他那种'打招呼'的方式。"
"......"
"但那个坑。"沈默的目光落在优卡脸上,"确实挺有意思的。"
优卡的指尖僵住了。
"直径两米,深度五十厘米,坑壁呈放射状裂纹。"沈默一件一件地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上方砸出来的。但监控里,你没有碰他。"
"锁链。"优卡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嗯,锁链。"沈默点点头,"我也看到了。蓝色的。很细。但王浩飞回来的时候,速度至少有三十米每秒。什么样的锁链,能把一个六十公斤的人以那个速度拉回来,同时自己不断?"
优卡的喉咙发干。
她发现自己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地球人的问题。
沈默没有逼她。他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近乎耐心的姿态等着。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的哨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优卡盯着那些条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这是实话。她知道那是碳和氮的某种排列,但她不知道地球上该用什么名词来称呼这种东西。中子星物质?不,不完全对。在她生活的世界里,物质只是能量的一种表现形式,她不需要知道"是什么",只需要知道"怎么做"。
沈默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嗯。"
他伸出手。
优卡下意识地想要后撤,但身体僵硬地没动。
按照她的"本能",任何带有生物磁场的物体靠近她半米范围内,都会被弹飞。不是她控制的。是她控制不了的本能。
三十厘米。
二十厘米。
十厘米。
沈默的手指擦过优卡放在桌边的手背。
温热。干燥。指节处有点粗糙,像是有茧。
没有弹飞。没有爆炸。没有空间扭曲。
什么都没有。
沈默若无其事地把水瓶往里推了推,然后收回手。
"对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办公室的挂钟,你走之后又走了两格。不是往前走。"
他顿了顿。
"是往后。"
门在他身后关上。
咔哒。
优卡独自坐在空教室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只手刚才被触碰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三年了。
这是她开始尝试融入人类社会以来,第一次被"触碰"。
不是被弹开,不是被灼烧,不是被能量场撕裂。只是......被触碰。像普通人一样。
衣领里的吊坠突然剧烈发烫。
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肤。
优卡一把抓住吊坠,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之前那种温温的安慰。是警告。是警报。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恐惧?
英·梅拉在告诉她什么。
她不需要翻译也能听懂。
那个人------那个叫沈默的男生------很危险。
但比那更响的声音,在她胸腔里回荡。
他到底是谁?
而她------到底该不该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