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那辆车消失?
可以。一个念头的事。她连手指都不用动,就能把那辆黑不溜秋的厢式货车从世界上轻轻抹去。不是炸掉,不是拆解,是抹掉。像橡皮擦擦铅笔印,擦完连渣都不剩。
但然后呢?
优卡蹲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假装系鞋带,脑内的吐槽弹幕已经滚到飞起。
两吨多的铁疙瘩凭空蒸发,周围的空气会疯了一样往那个空档里填。气浪掀翻校门口的煎饼果子摊,震碎对面便利店的玻璃窗。明天的早间新闻头条?大概率会是这个------
"震惊!某高中校门口突发不明原因气爆!"
配图是某个热心市民用手机拍的模糊照片,评论区一堆"肯定是燃气管道老化""我看是陨石坠落""不对,这角度明显是UFO------"
接着就会有人来查。查完接着发现,气爆中心刚刚好、不偏不倚、寸厘不差地停着一辆来路不明的黑车。再往下查------这车最近三天都在学校门口转悠。
然后呢?
然后她这个"刚好路过"的转校生,就会挂上可疑名单。运气好是"重点观察对象",运气不好------
优卡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橙色马甲坐在某个小黑屋里,对面一个穿制服的人敲着桌子问"你和那辆消失的车是什么关系"的画面。
......算了。
为了装个普通高中生,犯不上搞这么大动静。抹除一辆车带来的连锁反应,比她在这个星球上待三个月制造的麻烦加起来还多。
质量守恒这东西,在地球这种低维物理环境里,简直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
"鞋带散了。"
优卡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自顾自蹲了下去。老刘罚她早自习擦了一整块黑板,指腹上还沾着一层粉笔灰,干巴巴的,蹭一下就往下掉白渣。她慢悠悠地系着鞋带,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一小撮白灰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灰刚离指尖,优卡悄悄拨了拨周围空气的脾气。
不用改太多。就轻轻推一下,让这几立方米里乱跑的空气分子,往同一个方向凑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像吹蜡烛的时候偷偷歪一下嘴,像打喷嚏的时候侧一下头。
呼------
一阵没头没脑的小风一下子从脚边卷起来,裹着那团白灰,摇摇晃晃地飘了出去。
然后------
啪。
不偏不倚。
结结实实一巴掌糊在了不远处黑色货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那层粉笔灰粉末在玻璃上铺展开来,像有人拿了一袋面粉,从头浇到尾。刚才还透亮的挡风玻璃,转眼就变成了毛玻璃,连车里面坐了几个人都看不清。
优卡低下头,继续系她的鞋带,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车里的秦骁正对着一个巴掌大的屏幕调参数,眼前猛地一白。屏幕上的图像瞬间花成了一片------两个红红的人影,转眼变成了满屏乱跳的雪花点。
"活见鬼了......"秦骁低骂一声,把屏幕摔到副驾驶座上。
他推开车门跳下来,一边用手套擦脸上的灰,一边快步朝优卡这边走。走了一半,他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了顿。
脸上的表情从"哪个缺德玩意干的"瞬间切换成了"我是亲切友善的大叔我只是在找人问路"。切换过程也就一眨眼的工夫。
优卡低着头,从鞋带缝隙里把这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演技真差。
她默默给他打了个分。十分制的话,这个表情管理大概能拿两分。扣分的理由是:嘴角扬得太高了,眼睛没跟着笑,而且走过来的时候腰杆挺得太直------真正问路的普通人,走路会稍微佝偻一点,带点不确定的试探感。
这人肯定看过什么"如何在三十秒内获得陌生人信任"的攻略视频。
而且是那种播放量很高的、评论区全是"学到了"的------劣质攻略视频。
"哎同学,麻烦问个路!"
秦骁堆着满脸的笑容凑过来,手里攥着一包没拆封的烟当幌子。他的声音确实有点磁性,低沉,带着点沙哑。大概是
抽了二十年烟熏出来的那种磁性。
但在那层磁性下面,有种说不出来的刻意感。像在念台词。像那种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便衣,明明穿着便装,却浑身写着"我是专业的"。
优卡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胸口的吊坠微微发热。
不是那种危险警告的滚烫,是"有低级能量波动在附近晃悠"的温热感。像夏天午后晒太阳的猫,慵懒,不急不躁。这点精神波动要是撞在她身上,大概相当于拿一根棉签去戳行星护盾------棉签会先断。
反弹回去的话,这位大叔今天大概要找个长椅睡到晚上。
优卡有点烦。
不是烦这个人。是烦这种麻烦事------一个两个的,都来找她。就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装完这个普通高中生吗?放学、回家、写作业、睡觉,这种流程到底有什么难的,为什么每次都会蹦出意外?
她揉了揉鼻子,对着秦骁毫无形象地张大嘴------
"哈------欠------"
这个哈欠打得惊天动地。
嘴巴张得大到能看见后槽牙,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肩膀跟着往上耸了一下又重重落下。整个人从头到脚写着"我好困啊谁会在这个时间点犯困啊但是我就是困"。
秦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刚准备说的下一句话------大概是"你们学校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之类的标准台词------让这个哈欠硬生生打断在喉咙里。
更诡异的是,哈欠声波传进耳朵的瞬间,他的腿猛地软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吓到腿软"的软。是那种"早上没吃饭加上昨晚熬了夜加上今天咖啡喝得不够"的软。膝盖周围的肌肉像被偷偷按了暂停键,站是还能站住,但整个人突然沉重了两倍。
"我......这......"
秦骁捂着额头晃了晃,脑中嗡嗡响。眼前的两个学生,一个哈欠连天、一个面无表情,变成了四个,又缩回两个。像有人在他脑浆里搅了一筷子。
"妈的......"他小声嘟囔,赶紧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早饭没吃饱?低血糖犯了?"
他的声音里没了刚才那股子刻意的磁性,只剩下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突然犯晕时的困惑。
优卡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她刚才只是在哈欠里加了一点点"料"。不是什么高维谐振波,那种说法太像科幻小说了。就是把哈欠调了个调,让他耳朵里管平衡的那个小零件犯迷糊。效果跟蹲久了猛地站起来一样------眼前一黑,站不稳。
无害的。
大概能持续两分钟。
"叔叔,前面左转就是医院,建议挂神经内科。"
沈默的声音冷不丁飘过来,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没等秦骁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让人攥住。沈默的手劲不大,但捏的位置很刁------刚好是手腕内侧那个一按就麻的穴位。优卡让他拽着,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小巷。
两人跑出去七八米,秦骁还扶着路灯杆在原地晃悠。
"现在的年轻人......"他揉着太阳穴,自言自语,"打个哈欠都能传染的吗......"
湿漉漉的巷子里,只有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在墙之间撞来撞去。
墙皮的石灰泡了雨水,一蹭就掉渣。优卡的手肘蹭上去,白了一大片,看起来像谁拿面粉泼了一道。她没空管。沈默拽着她的手腕往前走的速度很快,步伐却出奇地稳------绕过积水坑的时候连看都不用看,像是早就踩过点。
"那人鞋底沾了红泥。"
沈默脚步不停,声音压得很低。他的镜片上沾了几滴雨珠,在昏暗的巷子里偶尔闪一下光。
"学校西边翻修围墙的地方才有,昨天刚拉来的土,下了一上午雨,到现在还没干。"
优卡任由他拽着,侧脸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的眼睛......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不是"锐利",不是"敏锐"------那
些词都太像侦探小说了。沈默的观察更像是一种......习惯。像她以前在别的维度见过的某种生物,靠感应磁场辨认方向,不需要思考,就是"知道"。
"你什么时候去过西边围墙?"
"上周。"沈默拐了个弯,绕开两个堆在一起的泔水桶,"那棵树挡了教室窗户的光,我想看看能不能换个座位。"
优卡:"......"
就为了一棵树的光线问题,他把学校周边的地形摸了个遍?
这个人的行动力用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有点浪费?
"走这边。"
沈默熟门熟路地绕到巷尾,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门锁早就坏了,他用肩膀一顶------吱呀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废弃的体育器材室。
空气里飘着一股橡胶老化混着陈年老灰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发霉的跳高垫摞得老高,随时可能倒塌的样子。断了腿的鞍马歪在墙角,像只翻了壳的螃蟹。角落里还堆着一捆跳高杆,塑料包装早就裂了,露出里面褪色的红白色条纹。
沈默反手把门带上,从里面插了一根断掉的杠铃杆当门闩。
"暂时。"他说。
优卡点点头,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那股霉味太重了,重到她的嗅觉受体正在集体罢工。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初二的时候,"沈默走到一扇蒙着厚灰的气窗前,"午休想清静。"
他伸手把窗缝里塞着的纸团掏了出来。那团纸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展开来皱得像是经历过世界大战。
是张打印纸。
雨水把墨迹晕开了不少,边角的字已经糊成一团,但中间几行还是能看清的:
【目标:优卡·斯伊朵莱】 【入学当日配电室短路事故分析报告】 【结论:疑似存在异常行为模式,建议重点监控】
优卡挑了挑眉。
果然。
那天为了救那盆花,她动了手。幅度很小,就是隔空推了一下配电箱的开关,让短路发生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时刻,但看来还是让什么仪器记录下来了。
地球人的技术是原始了点。
但这咬住就不松口的劲儿......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某个维度养过的一条机械猎犬,追着目标能跑到天涯海角,能源耗尽的最后一口气还在用前爪刨地。
那种一根筋的执着,放在宠物身上挺可爱的。
放在盯着自己的人身上,就一点都不可爱了。
"你从哪找到的?"
"气窗缝里塞了三天了。"沈默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个模糊的编号,"雨太大,漏进来泡湿的。"
优卡接过那张纸,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纸纤维的质感、墨水的成分、打印机型号留下的压痕------一瞬间,她的感知就穿透了这张纸的"履历"。 Epson那台打印机,三年前出厂,用的国产兼容墨盒,打印时间是......
四天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
大半夜打印这种报告,还在学校附近鬼鬼祟祟地监视。这些人不用睡觉的吗?
优卡正准备把纸揉成一团销毁,器材室的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
"咚。"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落在了海绵垫上。
但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点------
优卡猛地转头。
角落里那摞跳高垫后面,露出了一截黑色的相机镜头。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优卡的身体里不存在"紧张"这种低端程序。她的神经系统------要是还能这么叫的话------直接切换到了"处理突发状况"模式。眼睛锁定目标,肌肉预备发力,右手已经伸向了旁边那捆跳高杆。
掰下一根当棍子用,应该还行。
塑料包装老化得厉害,稍微一用力就------
"别动手!是我!"
一个人影从海绵垫后面连滚带爬地钻出来,举着双手
,脖子上挂着的单反相机晃来晃去。他半个身子还卡在垫子和墙壁的缝隙里,姿势极其别扭,像只脖子卡在栅栏里的鹅。
赵锐。
摄影社的那个怪人。
"我就是来拍点......嗯,废墟素材。"赵锐扯出一个极其尴尬的笑,一只脚悄悄往门边挪,"体育器材室的废弃美学,光影对比强烈,很有------"
"拍废墟需要钻黑车底盘?"
沈默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赵锐僵在原地。他指了指赵锐牛仔裤膝盖上那两块黑印子------不是泥,是那种带着油光的几何碎块。
"那个啊......"赵锐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开始崩裂,"这是......沥青?"
"轮胎碎屑。"沈默说,"黑车用的轮胎特别软,跑一段路就会掉渣。你膝盖上的,是新车胎头一百公里掉的那种。"
赵锐的嘴角抽了一下。
优卡看了看沈默,又看了看赵锐。
轮胎掉渣这种事......
她都不知道。沈默是怎么知道的?
不对。现在不是研究沈默知识储备的时候。
器材室里的空气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外面巷子里雨水滴进排水管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赵锐脸上的嬉皮笑脸一点点褪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优卡手里的那张皱巴巴的纸。
"好吧。"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没了刚才那股子装出来的轻松。
"我不是来拍废墟的。"
他从牛仔裤后袋里摸出一张撕了一半的照片,犹豫了下,塞进优卡手里。
"那个风衣大叔不是一个人。"赵锐压着嗓子,语速很快,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还有一拨人在查花艺社,对你那盆'水那盆'水银莲花'特别感兴趣,有人带着奇怪的仪器------比盖革计数器还大的那种。这照片是我刚才在他车边捡的。"
优卡低头看。
照片上是她那天抱着花盆走出教室的背影,画质有点糊,边缘发虚,像是偷拍的时候手抖了。翻过来,背面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目标物体辐射值超标,原因不明,持续观察中】
辐射值超标。
优卡差点笑出声。
她早就把那盆花降级成了"带刺的害羞草",哪还有什么辐射值。这帮人拿着仪器测了半天,大概是在测那盆花喝剩的自来水里氯离子的含量吧。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的吊坠上。
吊坠轻轻颤了一下。
快得像心跳。没人能察觉,只有优卡"知道"------它正在顺着照片上的信息残留,往某个方向回溯。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顺着无线电波爬进数据流,穿过防火墙和加密协议,一路摸到某个服务器的硬盘上。
三秒后。
一行淡蓝色的小字浮现在她的视网膜上,只有她能看见:
【干扰完成。植入128个G的Hello Kitty高清壁纸作为数据填充。对方存储系统预计在接下来72小时内无法正常读取任何文件。】
干得漂亮。
优卡差点为吊坠鼓掌。
Hello Kitty。128G。高清。
整整七十二小时,那帮人打开任何文件都会看到一只粉红色的小猫在屏幕上歪头笑。做数据分析的时候看到Hello Kitty,写报告的时候看到Hello Kitty,连上厕所刷手机都会看到Hello Kitty。
这是什么级别的精神污染啊。
优卡把那口气松完,随手把照片揉成一团碎屑。纸纤维在她掌心碎裂,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碾成了粉末,顺着指缝飘落到地上,和器材室的灰尘融为一体。
她抬头看向赵锐。
"谢了。"
顿了顿。
"顺便说一句,下次偷拍或者蹲点,记得把相机的GPS自动定位关了------你现在在云端,亮得跟个灯塔似的。"
赵锐的脸色瞬间煞白
。
他手忙脚乱地扒拉相机,一边嘟囔"该死的自动同步"一边疯狂按按钮。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成了一副抽象画------惊恐、懊恼、恍然大悟混在一起,像调色盘被打翻。
"完了完了完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上周拍教导主任在厕所抽烟的照片也同步了------"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捂住嘴。
沈默:"......"
优卡:"......"
器材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锐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速度快得像是后面有狗在追,连脖子上那台宝贝相机撞在门框上都没让他停下脚步。
"相机------"优卡提醒了一句。
"顾不上了!"
赵锐的声音从巷子尽头飘回来,越来越远,"命比相机重要------"
之后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声里。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不是骤停,是那种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声。夜色从东边漫上来,像有人在天空上慢慢拉一层深蓝色的幕布。
优卡把杠铃杆从门缝里抽出来,推开铁门。外面空气很湿,带着雨后特有的土腥味,吸进肺里凉凉的。
校门口那辆黑色厢式货车,果然不见了。
连那层粉笔灰也冲了个干净,挡风玻璃上只剩几条水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才那阵粉笔灰。"
沈默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优卡的"警觉指标"瞬间抬升了十五个百分点。
"是你干的吧?"
沈默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那种"我知道答案只是例行确认一下"的陈述。
"......"
优卡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
"一个跟踪我们的成年人,不可能因为一阵风就突然头晕眼花。"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路灯的光,"而且那阵风正好在我们蹲下的时候出现,恰好糊住了他的挡风玻璃,正好让他追不了我们。巧合太多了。"
优卡耸耸肩,企图蒙混过关。
"可能他运气不好,眼睛进沙子了。"
"这里没有沙子。"沈默说,"只有粉笔灰。"
优卡:"......"
这个人。
他到底是太聪明了,还是太闲了?
沈默显然不信她的鬼话,但他没再问。他的目光越过优卡,落在路边那台老旧的自动售货机上。
那台机器在学校门口站了至少有五年了,外壳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专业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手机""某品牌饮料促销中"。屏幕本来应该滚动播放饮料广告的,但此刻,它一闪一闪地跳着红色的字:
【警告:投币口检测到异物】 【高密度金属反应】 【物体形状:菱形吊坠】
优卡和沈默同时僵住了。
那形状------
和她脖子上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片,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扑了过去。优卡一把扳动退币杆------哐当。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吊坠。她把手伸进投币口,指尖在硬币槽底部摸索。
冰冷。潮湿。满是灰尘和口香糖残渣。
接着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
不是金属。是刻痕。
在硬币槽最底部的金属内壁上,有人用极细的工具------可能是钉子,也可能是某种更硬的东西------刻下了一行符号。优卡借着屏幕微弱的蓝光,勉强辨认出了那行刻痕的形状。
那不是地球上的任何文字。
不对。
不只是"不是地球文字"那么简单。
那是英帕特星系的古语。是老家伙------英·梅拉------留下的初代密文,一种用维度
坐标写成的加密算法。这种文字在优卡的原生维度里,大概相当于幼儿园墙上的涂鸦------每个人都会写,但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是乱画的。
优卡的指尖在那行刻痕上停留了一秒。
翻译过来,只有两个字:
【容器】
她的手指僵住了。
英·梅拉。
那个把她从高维度踹下来、美其名曰"历练"、实际上就是把一个惹了麻烦的熊孩子丢到低维世界让她自己反省的老家伙。
他在这里留过痕迹。
什么时候?为什么?
这个自动售货机已经在这里摆了五年了,难道说------
"看来,明天的物理课有的玩了。"
沈默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午餐菜单。
"我刚才看教务处通知,明天市里来的物理专家,会带一台微型强子对撞机的原型机做演示。"
优卡缓缓收回手,站起身。
强子对撞机。
在地球人眼里是顶了天的尖端科技,两个粒子加速到接近光速,接着------砰!撞在一起,溅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碎片,物理学家们围着那些碎片欢呼雀跃,觉得自己触摸到了宇宙的真相。
在她看来,那就是两个玻璃珠子在高级弹珠台上对撞,看能蹦出什么碎渣。
但如果是英·梅拉留下的线索------
如果是那个老家伙特意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安排这样一台机器------
那这个"玻璃珠子对撞",恐怕就真的不只是演示那么简单了。
优卡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
铁片凉凉的,又变回了那副锈迹斑斑的破模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天的物理课几点?"
"下午两点。"
"带饭吗?"
"食堂有饭。"
优卡想了想。
"我想坐前排。"
"......"
沈默看了她一眼,那种"你什么时候对学习感兴趣了"的眼神一闪而过。他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口。
路灯亮了,把地上的积水照成一块块碎玻璃。优卡踩过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她想起刚才那行刻痕。
【容器】。
英·梅拉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她自己就是某种"容器"------装着高维能量、丢到低维世界进行"社会实践"的那种?还是沈默------那个能让异次元魔植瑟瑟发抖、能用一根杠铃杆挡住追兵、能在这种混乱场面里保持绝对冷静的同桌------他才是那个"容器"?
又或者,是别的东西?
优卡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缩了缩脖子。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从领口灌进去,一路凉到后背。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大声。
沈默:"......"
优卡:"......"
"你饿了吗?"沈默问。
"没有。"优卡面不改色,"是我的消化系统在进行定期维护。"
沈默:"......"
他走到自动售货机旁边,掏出一枚硬币,塞进投币口。
哐当。
一瓶热可可掉了出来。
他把饮料递给优卡。
"维护期的时候,"他说,"喝点东西会好受一点。"
优卡接过热可可。瓶子是温热的,塑料外壳上印着某饮料品牌的商标图案,早叫手掌的热度捂得有点软了。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甜的。很普通的甜,是那种廉价的、加了香精的甜。但这会儿------
还挺好喝的。
"你不问吗?"优卡突然说,"关于刚才那个吊坠检测的事,还有那个刻
痕。"
沈默已经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了。
"问什么?"
"就是......"优卡比划了一下,"正常人应该会有很多疑问吧?"
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问了你会说吗?"
"......"
"那我就不问了。"
优卡愣了愣。
这个人的逻辑,简直像一堵墙。密不透风,但也......
省事儿。有他在旁边,至少不用担心那盆花把整栋楼炸了。
她快跑几步跟上去,热可可在手里一晃一晃。
"沈默。"
"嗯?"
"明天的物理课,如果我出了什么状况------"
"我会帮你圆场的。"
"为什么?"
沈默想了想。
"上次那盆花放在我家,电费涨了不少。"他说,"要是你被抓走了,那盆花没人管,可能会把整栋楼变成发电厂。"
优卡:"......"
这个理由。
很沈默。
非常沈默。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热可可。
【容器】。
不管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明天的物理课,绝对不可能只是"看看强子对撞机演示"那么单纯。
英·梅拉那个老东西,从来不做没目的的事。
优卡想起老家伙把她踹下来之前说的那句话------"这个低维世界会教你什么叫'限制'"------当时她还嗤之以鼻。
现在?
她现在只想知道,那个强子对撞机,到底会把什么东西撞出来。
如果撞出来的是麻烦------
优卡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沈默。
那至少,身边有个会帮忙收拾烂摊子的人。
虽然动机八成是为了保护他家那盆花不被电费账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