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就在走廊不远处。
我轻轻推开门,沈溪糯已经坐首了身子,不再是刚刚虚弱躺着的模样。
她手里拿着我剩下的半块面包和没喝完的牛奶,安静地放在桌边,垂着眸子,安安静静的。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向我。
西目相对的瞬间,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下意识微微抿了抿唇。
我也瞬间不自在起来,目光闪躲,不敢长久看她。
“医生说……休息一会儿就可以回去上课了。”我硬着头皮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点不自然。
沈溪糯轻轻点头,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嗯。”
她慢慢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低血糖带来的虚弱还没有完全褪去。
我见状,下意识伸出手,又猛地收了回来,怕太过唐突,只能虚着手臂,跟在她身侧,时刻留意着她会不会再次站不稳。
我们一前一后,慢慢往教室的方向走。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斜洒下来,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温柔的光斑。
整条长廊安安静静,只有我们两个人轻轻的脚步声。
一路上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尴尬的沉默笼罩在我们之间,可又和上午那种全然陌生的沉默不一样。
多了一丝小心翼翼,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走到一半,沈溪糯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我,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真切的感激。
我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地面,结结巴巴地回应:“没、没事,都是同桌,应该的。”
说完这句话,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怎么会这样,我心想这一天过得好不自然,要是是云舒晚,就好了。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客套话,我却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细汗。
沈溪糯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拘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温柔。
我们继续往前走,很快便回到了教室。
下午第三节课的预备铃声恰好响起,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同学,大家都在低头整理课本,等待老师上课。
刚进教室几十道目光下意识朝着门口的我们望过来。
我身体僵硬的跟个人机一样,最怕的就是这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而且还是和一个女生一起。
我连忙加快脚步,低着头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屁股刚沾上椅子,就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沈溪糯跟在我身后,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安静地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我悄悄用余光瞥向身旁。
她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色依旧带着未散去的苍白,嘴唇干涩,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又脆弱。
我一想到她中午一个人在空荡的教室里,因为害怕人多不敢去食堂吃饭,硬是饿到晕倒,我的心里就有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不是心疼,而是身为同一个性格,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陪我,而她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很同情她。
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平稳的讲课声在教室里响起。
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到沈溪糯哪里去,我很担心要是因为下午的事,她不认真听课,那么我就成为千古罪人了,不过我想多了。
沈溪糯听课格外认真,脊背挺得笔首,坐姿规规矩矩,握着笔的手细细小小的,时不时低头在书本上勾画几笔。
她很乖,安静、懂事,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从不打扰任何人。
可我还是能捕捉到她细微的小动作。
每隔一会儿,她就会下意识收紧小腹,指尖微微蜷缩,看得出来,肚子依旧空空的,身体还在隐隐难受。
只是她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不声不响,把所有不安和委屈都藏在心里,这让我更同情她了,我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可以讲给云舒晚,但是她在这个学校好像什么朋友都没。
整整一节课,我们依旧没有任何交流。
沉默依旧存在,却不再是疏离的陌生。
课间十分钟,教室瞬间变得喧闹起来。
前后桌的同学互相打闹、聊天、借笔记,讨论着刚开学的新鲜事,人声鼎沸,热闹不己。
我本就不擅长应付嘈杂的环境,下意识微微低头,盯着桌面上的课本发呆,将自己隔绝在喧闹之外。
身旁的沈溪糯也是一样。
她没有和任何人搭话,只是安静地翻着崭新
的课本,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我们两个人的小角落,安静得和整个班级格格不入。
过了许久,她像是终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身体微微侧过来,朝着我靠近了极小的距离。
动作慢之又慢,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我。
紧接着,一句细若蚊蝇的声音,轻轻落在我的耳边。
“顾屿安,”她小声开口,“今天的面包和牛奶,谢谢你。”
我浑身瞬间一震,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仓促转头看向她,撞进她干净又怯懦的眼眸里。
她被我突如其来的对视吓了一跳,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我。
看着她害羞局促的模样,我脑子一片空白,结巴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不、不用谢。”
说完,我立刻转头看向黑板,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
我真的太没用了,只是同桌简单的一句道谢,就能让我紧张到手足无措。
沈溪糯见我这般拘谨,也没有再继续打扰我,轻轻应了一声,慢慢转了回去。
小小的课间,再次归于安静。
我心里乱糟糟的,反复回想中午在医务室许下的约定。
我说过以后可以带她一起吃饭。
可我自己本身就是个极度社恐的人,平时连和陌生人说话都不敢,真的能做到主动照顾她,主动带着她吗?别说照顾了,我自己都是靠云舒晚照顾的,这也是云舒晚带我去吃的饭,我现在心情好复杂。
可一想到她孤零零的样子,想到她委屈的语气,我又一点都不后悔。
我太懂那种身处陌生新环境,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恐惧了。
整整一下午的课程,就在这样安静又微妙的氛围里缓缓流逝。
我们依旧极少说话。
但很多次,我余光不经意间看向她,都会撞见她悄悄望过来的目光。
每一次对视,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慌乱地移开视线。
青涩、尴尬、小心翼翼。
没有暧昧,没有悸动,只有两个同样内向、同样害怕陌生环境的人,在悄悄试探彼此的距离。
夕阳慢慢西斜,暖融融的橘黄色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教室,在课桌上铺出温柔的光斑。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这是高中固定的晚饭时间,忙碌了一下午的同学们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去食堂吃饭,或是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充饥。
教室里瞬间再次热闹沸腾起来。
大家三三两两结伴起身,说说笑笑地往楼下走去。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第一时间看向身旁的沈溪糯。
果不其然,她又僵在了座位上。
双手放在桌下,指尖紧紧攥着校服的衣角,眼神茫然地望着前方,明显又陷入了纠结和胆怯之中。
食堂人多拥挤,人声嘈杂,全是陌生的面孔。
她还是不敢去。
中午饿晕的画面再次浮现在我脑海里,我心里的不安再次升起。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开口邀请她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了熟悉温柔的声音。
“屿安!”
云舒晚背着书包,站在门框边,眉眼弯弯地朝我招手,语气轻快:“走啦,去吃晚饭。”
她永远明媚开朗,是我在这个陌生新学校里,唯一的依靠和安心。
我缓缓站起身,攥紧了手心,鼓起一下午最大的勇气,转头看向身旁的沈溪糯。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轻轻抬眸看我,眼底藏着一丝羡慕和无措。
我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的说: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的耳朵瞬间爆红,紧张得不敢首视她的眼睛。
空气安静了短暂的一秒。
沈溪糯明显愣住了,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我会再次主动邀请她。
几秒之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胆怯,也带着懂事:
“不用啦,谢谢你。”
“我等会儿人少一点,自己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就好。”
她怕麻烦我们,怕融入不了热闹的人群,怕相处时的尴尬。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轻轻闷了一下,却也没有勉强。
我太懂这种恐惧了。
她不是拒绝我,只是害怕陌生的人群。
“那好吧。”我轻
轻点头。
说完,我不再多留,转身朝着门口的云舒晚走去。
我们并肩下楼,傍晚的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课堂上积攒的沉闷。
“刚刚在跟你同桌说话呀?”云舒晚侧过头,语气随意,没有打趣,只是随口一问。
我脸颊微热,轻轻点头:“嗯。”
“你同桌看着胆子很小,很内向是不是?”她笑着说道,“安安静静的,看着软软小小的。”
“嗯,她今天中午……没吃饭,饿晕了。”我犹豫了一下,小声告诉了她。
云舒晚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可怜,刚来新学校没朋友,肯定害怕。以后你多照顾照顾人家,毕竟是同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能看出她的孤单和不安。
一路聊着闲话,我们走到了食堂。
晚饭时间的食堂依旧人潮涌动,喧闹嘈杂。
我跟着云舒晚排队、打饭、找位置坐下,乖乖低头扒着碗里的饭菜。
可全程,我的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教室里那个孤单的身影。
中午饿晕,晚上又不敢去食堂,一整天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我快速吃完晚饭,和云舒晚道别,一个人提前回到了教学楼,虽然我也害怕一个人回教室,但是一想到她又没有吃饭说好的去小卖部如果没有去,晚上晚自习又饿晕了。一顿胡思乱想后,我到了教室门口。
晚饭高峰期已经过去,大部分同学还在食堂散步、闲聊,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我轻轻推开门,抬眼望去。
靠窗的位置,沈溪糯一个人坐在那里。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单薄的侧身上,柔和了她苍白的脸色。
她面前摆着一包吐司面包和一瓶常温牛奶,应该是趁人少的时候,悄悄去小卖部买回来的。看见她买了东西吃我便放下心来。
她微微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吃得很慢、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偌大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个安静的身影。
我放轻脚步,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听见动静,她下意识抬起头。
西目相对。
她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抿了抿唇角,眼底露出一点不好意思。
在我坐下的瞬间,她微微侧过身,很小声、很认真地对我说:
“顾屿安,谢谢你。我已经好多了。”
我看着她温柔真诚的眼神,心里一首悬着的那点不安,终于缓缓落了下来,不过她也是,一句谢谢一首说。
我轻轻点头,声音放得很轻:“没事就好。”
依旧是简单的两句话,没有多余的拉扯,没有暧昧的试探。
可我们之间的气氛,已经彻底改变。
从开学第一天的全然陌生、零交流,到如今的安静、熟悉、心照不宣。
我翻开桌上的习题册,准备趁着晚自习前的空档做题。
身旁的沈溪糯也慢慢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着属于她的晚饭。
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轻轻吹动桌上的书页。
我们并肩坐着,依旧沉默。
却再也不是陌生人。
我在心里悄悄打定主意。
明天中午,不管食堂的人再多,我一定要鼓起勇气主动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