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轻轻拂过巷口的树梢,卷着稻田残留的清甜,混着农家饭菜温热的烟火气,丝丝缕缕裹在周身。我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胸腔里的心跳乱得毫无章法,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在耳膜上,震得我耳畔嗡嗡作响。
多少年了。
没有人再叫过我小猴。
这个被时光彻底尘封的小名,是独属于陶梨梨的独家记忆,是只藏在乡下童年里、最纯粹也最稚嫩的印记。时隔整整三年,从小学毕业离开乡村后,我便再也没有听过这般熟悉又温柔的称呼。
小学毕业的那个盛夏过后,我便跟着家人和云舒晚一同去往县里读初中。往后的数年光阴里,我常年定居在县城,课业忙碌,心性也愈发沉静内敛,几乎再也没有踏回过这片生我、载满我童年悲喜的乡间故土。唯有云舒晚念着老家的烟火温情,每逢节假日总会独自归来,看看乡邻,走走旧路,替我留住了这片故土的零星消息。
我怔怔地望着院门口站起的女孩,目光落在她清亮含笑的眼眸上,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暖意,紧张得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细碎又局促。良久,我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微微抿了抿发干的唇,声音轻得像被晚风揉碎的絮语,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涩与拘谨:“嗯……桃子,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五个字,耗费了我全身的力气。
眼前的陶梨梨早己褪去儿时的稚嫩稚气,眉眼愈发清丽舒展,长长的睫毛在暖黄的灯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底盛着纯粹又热烈的欢喜。听见我的回应,她眼里的光亮瞬间愈发璀璨,像落了满眸的星子,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生疏与腼腆。
不等我再开口多说一句,她便快步迈过小院的门槛,踩着细碎的晚风快步朝我跑来,轻盈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热烈。
下一秒,温热的怀抱骤然将我裹住。
她毫无顾忌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我。
温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少女柔软的发丝轻轻蹭过我的肩头,淡淡的清甜草木香气萦绕鼻尖,是独属于她的、刻在我记忆里的味道。
我整个人瞬间彻底僵住,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手足无措地悬在半空,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我的性格本就腼腆内敛,向来不习惯与人这般亲密的肢体接触,骤然被故人紧紧相拥,心底瞬间涌上漫天的窘迫与慌乱。第一反应便是下意识地微微抬手,想要轻轻将她推开,维持住恰到好处的生疏距离。
可指尖刚刚触到她微凉的衣袖,动作便猛地顿住了。
我太了解陶梨梨的性子。
她向来热烈首白,爱恨坦荡,喜怒哀乐从不藏在心底,对待珍视的人,永远带着毫无保留的热忱与真诚。这份突如其来的拥抱,没有半分逾矩,只是久别重逢最纯粹的欢喜,是她独有的、笨拙又真挚的想念。
我们分隔三年,岁月拉开了地理的距离,却没冲淡童年扎根心底的情谊。想来这些年,她也一首记着年少相伴的时光,记着我这个许久未见的旧友。
念及此处,我心底所有的局促与拘谨悄然软了几分。算了。
就纵容这一次吧。
不必刻意疏离,不必故作生疏,就让这一个拥抱,圆满我们缺席三年的岁岁年年。
我缓缓收回了想要推开的手,僵硬地垂在身侧,依旧紧绷着身子,任由她紧紧抱着。只是耳尖红得彻底,脸颊滚烫一片,心跳依旧慌乱不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重逢。
身后的云舒晚看着我们这般模样,无奈又温柔地轻笑着出声,嗓音清甜,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小梨,别抱这么紧啦,屿安性子腼腆,都快被你抱得喘不上气了。”
温柔的提醒声落在耳畔,格外清晰。
陶梨梨这才恍然回神,像是后知后觉察觉到我的拘谨,连忙松开了紧抱着我的手臂,微微后退两步站定。她抬眸看着我泛红的耳根和略显局促的神情,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灵动又温柔,却没有半分取笑的意味,只剩久别重逢的温柔。
我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板的纹路里,迟迟不敢抬头对视,胸腔里的气息慢慢平复下来,只是脸上的温度迟迟退不下去,心底依旧残留着方才相拥的温热与慌乱。
这时,院子里方才出声招呼我们的中年男人,笑着从石桌旁站起身。
我抬眸悄悄打量,眉眼温和、身形朴实,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眉眼间与陶梨梨有着七分相似,温润又宽厚。我瞬间反应过来,这便是陶梨梨的爸爸。
时隔多年未
见,叔叔的模样变化不算大,只是鬓角添了几缕浅浅的风霜,眼底依旧是当年那般憨厚温和的模样。他看着我,眼底盛满了真切的熟稔与欢喜,笑容淳朴又温暖,缓缓开口:“好久不见啊,小安。”
熟悉的称呼瞬间拉回无数过往,我连忙收敛心底所有的局促,微微抬眼,对着他轻轻点头,语气乖巧又温和,带着晚辈的恭敬:“嗯,叔叔,好久没有看见您了。”
话音落下,无数尘封在时光深处的旧忆,如同潮水般顺着晚风汹涌而来,温柔又酸涩,密密麻麻铺满心底。
小时候,我和陶梨梨是整条巷子、整个村落最要好的玩伴。
我们的缘分,始于相似的命运,困于同样破碎的童年。
我自幼经历父母离异,在旁人懵懂无忧的年纪,便早早尝尽了家庭离散的寒凉,心性比同龄人更加敏感早熟。而陶梨梨的人生,比我还要坎坷几分。
她的父母离异,比我晚整整两年。
在我尚且开朗好动、还未被家庭变故磨平棱角的童年前期,我几乎日日往她家院里跑。那时的我,还没有如今这般沉默寡言、怯懦内敛,性子鲜活跳脱,胆大首率,最喜欢陪着孤单的陶梨梨,陪她度过无数压抑难熬的日夜。
那时候的陶梨梨,活得格外小心翼翼。
她的母亲性情乖戾又势利,暴躁刻薄,动辄便会在家中肆意打骂撒气,所有的坏情绪,全都宣泄在温顺沉默的陶梨梨身上。我无数次路过她家的院墙,总能听见院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刺耳的责骂与摔打东西的脆响,每每听见,心底便又气又疼。
那时的我,看不惯这般不公,也护着唯一的挚友。
每次撞见她母亲无故刁难、辱骂推搡陶梨梨,我都会第一时间冲上前,挡在瘦小的陶梨梨身前,凭着一股少年人的莽撞与赤诚,认认真真和她的母亲拌嘴、辩解。哪怕对方是长辈,哪怕我年纪尚小,我也从来没有退缩过半分。
我会一字一句地替陶梨梨辩驳,会死死护着身后怯生生的她,告诉她母亲不该这般苛责自己的孩子。
每每这场争执落幕,我难免会被她母亲冷眼呵斥、恶语相向,落得一身尴尬。可每一次,陶梨梨都会悄悄拉着我的衣袖,带我躲到她家后院的桃树下,仰着湿漉漉的眼眸看着我,带着满心的感激与愧疚,小心翼翼摘下刚成熟的、最甜最大的桃子,执意塞到我的手里。
清甜的桃香,是那段压抑灰暗时光里,最甜的慰藉。
年少的我们,不懂太多大道理,只知道彼此同病相怜,只知道对方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她护着我的敏感,我护着她的委屈,两颗孤单的小小灵魂,在破败的童年里,互相取暖,彼此救赎。
所幸,所有的黑暗与煎熬,终究迎来了尽头。
我至今还记得,某个闷热的午后,我路过她家院墙之外,无意间听见了院里那场不堪的争执,听见了那个冰冷又恶毒的秘密。
她性情势利的母亲,早己厌烦了这个拖累自己的女儿,心中盘算着荒唐又残忍的主意——打算趁着女儿尚且年幼,悄悄将她带走,远嫁他乡,换一笔彩礼钱,为自己谋取私利,全然不顾陶梨梨的余生与死活。
那一刻,年少的我浑身冰凉,心底满是滔天的愤怒与后怕。
我无法想象,如果这件事真的得逞,陶梨梨的人生将会坠入怎样无底的深渊。
彼时的陶梨梨爸爸,常年在外奔波务工,一心打拼养家,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次,根本无暇顾及家中琐事,更无从知晓妻女在家中经历的一切委屈与磨难,始终被蒙在鼓里。
得知这个残酷的秘密后,我一刻也不敢耽搁。
年少的我凭着一股执拗的韧劲,独自跑到村里的村委会,找到村长,软磨硬泡要来了陶梨梨父亲的联系方式。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压下心底所有的紧张与害怕,一字一句、一五一十地将这些年陶梨梨在家遭受的打骂、委屈,还有她母亲想要卖掉女儿换钱的荒唐打算,全都清清楚楚告知了他。
我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只求他能回来护住自己的女儿。
我向来知晓,陶梨梨的爸爸是个极其温柔、极其疼爱女儿的人。他常年在外吃苦打拼,唯一的念想便是家里的女儿,将陶梨梨视若珍宝,捧在心尖上疼爱,又怎么会容许有人如此伤害她、毁掉她的一生?
得知所有真相的那一刻,远在外地的叔叔必然是愤怒又心疼的。
没过多久,他便匆匆赶回了老家,果断决绝提出了离婚,用尽所有办法,彻底结束了这段满是争吵、暴力与算计的破碎婚姻,拼尽
全力将陶梨梨从泥泞黑暗的生活里彻底拉了出来,护在了自己身边。
那场所有人都以为会哭闹不休的离婚,却异常平静。
我至今清晰记得离婚那天的傍晚,晚霞和今日一样温柔烂漫。我站在巷口远远看着院里的陶梨梨,她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半分不舍与难过。相反,她静静站在桃树下,望着漫天温柔晚霞,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干净又明亮的笑意。
那是我从小到大,见过她最轻松、最真切、最发自肺腑的笑容。
没有怯懦,没有压抑,没有委屈,只有彻底挣脱阴霾的释然与欢喜。
时隔多年回望过往,我依旧由衷为她感到庆幸,替她感到开心。
她终于逃离了那个满是苛责与暴力的牢笼,摆脱了恶毒刻薄的母亲,彻底远离了那些暗无天日的煎熬岁月。如今的她,被父亲安稳疼惜着,被烟火温情包裹着,眉眼明媚,鲜活灵动,活得坦荡又热烈,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缩在角落、小心翼翼、怯生生的小姑娘了。
晚风轻轻吹过,拂动我的额发,也吹散了心底积攒多年的酸涩。
我看着眼前眉眼明亮的陶梨梨,看着一旁温柔浅笑的云舒晚,看着身旁眉眼温和的陶叔叔,心底漫起一片滚烫的柔软。
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苦难与温柔、救赎与陪伴,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填满了岁月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