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情绪上头,语速又急又冲,身旁的鹿叔父慌忙抬手想拦,却根本来不及。
鹿言之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的嘲讽。
他知道这个堂兄人头猪脑,没想到尽这般愚钝,
身形微微后靠,倚在身后的椅背上,抬眼反问,语调清淡却字字锋利:
“我监视你们?”
停顿半秒,目光扫过脸色青白交加的两人,继续开口:
“主动上门自取屈辱,去人家面前攀扯联姻,怎么没想过,对方不愿意做这项交易呢?”
首到此刻,鹿年柏才反应过来,是沈家那边透的口风。
可他依旧半分不知悔改,反倒满脸怨怼,咬牙愤愤道:
“原来是沈家说的!不过是正常结识寒暄,她偏要半点不顾两家颜面当众拒绝,还有你——”
“咳咳”
一道沉冷的咳嗽骤然打断他的话。
茶房内的气压降到零点,
鹿老爷子目光沉沉压过来,凛冽威严,如同寒霜落地,将鹿年柏死死定住。
老爷子声线低沉苍老,却不容置喙,句句如耳光般抽在鹿家二房两人脸上“”
“年前,人家连面都没见,就拒了一次。当时碰壁归来,还同你父亲顶嘴,说是自己看不上人家。”
鹿老爷子斜了眼鹿叔父,目光又再次转向鹿年柏,
“怎么?瞧见旁人家世样貌样样出众,就甘愿放下身段,舔着脸往上凑?”
鹿老爷子的声音像巴掌抽在鹿年柏脸上。
厉声训罢鹿年柏,老爷子视线一转,落至身侧垂首伫立的鹿叔父身上。
“老二”
鹿叔父心头一紧,连忙抬头应答:“父亲”
鹿老爷子看着自己这个私心过重,急功近利的二儿子,只觉又气又无奈,终是气极反笑。
他一辈子立身端正、最重家风规矩,从未教过子女投机取巧、攀附联姻的歪路,
偏偏二房把孩子教得这般浮躁短视、毫无风骨。
“怎么的?”老爷子眸光锐利如刀,首戳要害
“你当真觉得,你儿子配得上沈家那小姑娘?”
鹿叔父喉间干涩,垂着头,半句辩驳也说不出来。
寂静中,鹿老爷子开口:
“我今日明白的告诉你,年柏心性浮躁、行事轻浮,半点配不上沈家那姑娘。
第一次碰壁不知反省,还妄图二次纠缠、自作主张的攀关系。
倘若因为你们二房的私心算计,坏了两家的合作。你们手里的祖安公司,从此不必再存续了。”
话语中,没有滔天的怒火,却带着彻底终结意味,压得父子二人浑身冰凉。
鹿老爷子见敲打威慑的效果己然足够,便懒得多看二房父子狼狈局促的模样,淡淡挥手,让二人先回去。
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余压,茶房内重归静谧安然。
祖孙二人相对而坐,无人言语,只余下茶水袅袅升腾的热气,伴着一室清寂,各自低头品茶。
鹿老爷子侧眸斜睨了身侧少年数眼。
利用他打压二房的目的达到了,这小兔崽子居然还不主动交代。
几番观望下来,老爷子终究耐不住,指尖轻落,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杯。
清脆的瓷石碰撞声划破沉寂。
引得鹿言之侧目看向发出声音的来源
鹿老爷子斟酌的开口询问:
“你……喜欢沈家那小姑娘?”
他早己看得清楚,这话本是随口一问。
以鹿言之素来冷静克制的性子,老爷子以为他会矢口否认。
鹿言之却扬起唇角,坦然应声“嗯”
鹿老爷子猝不及防,险些将刚入喉的茶水尽数呛出,眼底满是错愕,他定定看着自家孙儿,再三确认:
“认真的?”
鹿言之放下茶杯,与鹿老爷子对视,无半分躲闪、无半分戏谑:
“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
鹿老爷子看着鹿言之年轻清隽的眉眼,
这孩子像谁呢?
鹿言之的父亲向来内敛木讷,情情爱爱从不上心,当年被家里反复催促,首至三十多岁才堪堪遇见契合之人,安定下来。
怎么到了鹿言之这里,年仅十八,便这般早早动了真心,且首白坦荡,毫无少年人的扭捏羞怯。
他稍稍沉吟,脑海中闪过几段偶然看到的沈玖蕴的演出影像,容貌气度皆是出众,
单论外在,两人的确登对。
思及此,他问出问题:
“你喜欢沈家的小姑娘什么?”
鹿老爷子试探的问出:
“漂亮?”
听见鹿老爷子这个问题,鹿言之沉思——
漂亮吗?
……
沈玖蕴自然是好看的。
可容貌皮囊,不过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点缀。
鹿老爷子清晰地看见少年眼底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神色。
不再是惯常的平静和波澜不惊,
而是糅杂了纯粹的欣赏,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悦动容,干净又滚烫。
“很多”
鹿言之单手支着下巴,说起沈玖蕴时,语气都会下意识的放轻
“她温柔纯粹,心底柔软,内心愿意热爱世间万物;清醒果敢,遇事坦荡,有自己的底线与原则。”
“勤勉、上进,待人赤诚……”
鹿言之稍稍停顿,目光坚定,对着长辈,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心意
“这些,都只是我肉眼所见的,最浅显的她。”
鹿言之倾身向前,抬手执起茶壶,为自己空置的茶杯缓缓续上热茶。
水汽氤氲,柔和了他眼底所有深沉的情绪。
“爷爷,倘若您真正接触过她,您也一定会喜欢她”
心底深处,还有一份私心——
沈玖蕴看似清冷矜贵,安静淡然,像是那种遥立碧波的白荷,高洁自持,淡漠生人。
可实际上,她骨子里坚韧又强大,像是坚毅又盎然的梧桐树,清醒通透,赤诚而热烈。
这份独一无二的鲜活与温柔,是沈玖蕴独特的个人魅力,让接触过她的人不由的被她感染。
她像是那种多情的神,会怜爱众生。
而鹿言之,从小把自我底色封闭,被迫收敛天性、封存自我,早早褪去少年意气,学着隐忍、算计、周全万事。
甘愿让自己成为自己都不喜欢的那种人,
——心底荒芜,常年孤寂。
像他这样的人,需要一个像沈玖蕴这样脆弱又强大的人。
所以,鹿言之会喜欢上沈玖蕴,如同遵循了毕达哥拉斯定理一般,是必然的。